
從別院回來,我關緊房門,從箱籠最底下翻出那枚木牌。
那是許多年前,一位雲遊老道路過蘇府時塞給我的。
他當時看了我半晌,隻留下一句:命數坎坷,若有一天你想離開,就把這信物送到城外驛站,自會有人接應你。
我清點了自己少得可憐的私蓄,又伏案寫下一紙和離書。
入夜,沈驚鉞回來了。
他推開門,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今日之事,你最好爛在肚子裏。瑤兒有孕的事,若走漏半分風聲,別怪我不念舊情。”
我抬眼看他,沒說話。
他見我不語,語氣緩了些:
“你忘了?小時候那些孩子拿石頭砸你,是我擋在你身前,替你挨的石子。我說過,護你一輩子。”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
“你安安穩穩做你的將軍夫人,我保你一世衣食無憂,不會虧待你。”
聽見他提起舊恩,我腦海裏忽然閃過剛嫁入將軍府的那些夜晚。
寒冬臘月。
我守著藥爐熬到三更,指尖被熱氣熏得發紅脫皮。
為了驅散他腿上的災晦,我損耗自身氣運替他調藥。
每熬完一服,胸口便悶痛半日。
那些苦,他從來不知道,也從來不想知道。
如今他拿舊恩來壓我,倒顯得我不知好歹了。
那點殘存的念想,徹底消散幹淨。
我不和他爭辯,從袖中取出那紙和離書,推到他麵前。
“驚鉞,我願意成全你和蘇瑤。簽了字,放我走,我發誓絕不向外吐露半分內情。”
沈驚鉞低頭掃過紙上的字跡,臉色一寸寸沉下來。
我抬眼定定望著他:“蘇瑤如今已經懷了你的骨肉,你不肯同我和離,難道打算讓她一輩子做見不得光的外室?”
這話像根刺,正正紮進他痛處。
沈驚鉞臉色瞬間沉得難看,咬牙道:“此事我自有安排,輪不到你來置喙。”
他盯著桌上的和離書,眼神越來越冷,忽然開口:
“你急著和離,打什麼算盤我清楚得很。”
“一旦你我和離,我轉頭迎娶瑤兒,世人就要嚼舌根,說她搶了親姐的夫君,毀她清譽。你就是想借著和離,算計瑤兒的名聲,是不是?”
我愣了一瞬,隨即滿心荒唐。
我費盡心思替他治好雙腿,翻山采藥,耗損氣運。
到頭來在他眼裏,連和離都成了處心積慮要害蘇瑤的算計。
我苦笑著搖了搖頭,話也不想再多說半句。
沈驚鉞見我這副模樣,更是認定了我的用心。
他不願再聽我辯解,抬手一把抓起和離書,撕得粉碎。
他揚聲朝外吩咐:“看好夫人,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她踏出院門半步。”
門鎖落下,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我望著地上散落的碎紙,麵上沒有半分波瀾。
半夜,看守的侍衛交接的空檔,我輕輕敲響後窗。
阿桃從牆根後探出頭,貓著腰跑過來:“小姐……”
她是我陪嫁過來的丫頭。
從蘇府到沈府跟了我這麼多年,靠得住。
我把木牌塞進她手裏,聲音壓得極低:
“天亮前找個由頭出府,去城外驛站,把這塊牌子交出去。路上小心,別讓任何人瞧見。”
阿桃攥緊木牌,用力點頭:
“小姐您放心,阿桃一定給您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