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哪怕蕭承煜登基為帝,要娶的仍隻有我這個大他十七歲的宮女。
及笄的宰相之女,他一眼不看,
外國進獻的公主,直接打包送回。
隻因他被廢作庶人的那年,隻有我陪他住了七年冷宮。
後來他長大了,跪在我麵前,求我留下做他的妻。
我來自另一個世界,他一直知道。
看著他跪紅的膝蓋,我心軟了,便騙他:
“嫁了這裏的人,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夜,他將臉埋在我掌心,哭了許久。
登基後,他果真將我寵得人盡皆知。
他封我為貴妃,給了我半副皇後的儀仗。
人人都說,等他替我熬過朝臣的反對,便會補上那場大婚。
今年選秀,我怕他又為此與朝臣爭執,親手煮了碗安神湯送去。
隔著屏風,卻聽見一個姑娘問:“貴妃娘娘若不肯讓我做皇後呢?”
蕭承煜笑了一聲:“她最疼朕。”
“當年自己餓著,也要把最後半塊餅留給朕。”
“如今不過一個後位,她舍得叫朕為難?”
姑娘仍有些猶豫:“可她若氣得走了......”
“她早就回不去了。”
“等朕哄兩日,她還會替朕照顧你的。”
我端著湯,站了很久。
原來那半塊我餓著肚子省給他的餅,他一直記得。
隻是他記住的,不是我也會餓。
而是無論他要什麼,我都會委屈自己成全他。
回宮後,我取出壓在箱底的歸鄉契。
這一次,我想把最後半塊餅,留給自己。
......
我來到這個世界時,蕭承煜才八歲。
係統說,隻要護住原本會死在冷宮裏的七皇子,等他平安登基,我就能回家。
可七年冷宮太長。
長到任務完成那天,他跪在雪地裏抱住我的腿,哭著問我是不是也要丟下他。
我終究沒能走。
如今想來,我教他識字,替他試毒,為他向嬤嬤下跪,卻唯獨忘了教他一件事。
別把旁人的心軟,當成自己永遠不會輸的底牌。
歸鄉契在燭火下泛著淡金色的光。
紙上有五道鎖痕:
【舊諾、救命恩、登天梯、七年情、結發願。】
【五鎖盡斷,異客歸鄉。】
我從妝匣最深處取出半塊幹硬的餅。
冷宮缺糧最狠的那年,蕭承煜病得連水都咽不下。
我三天沒吃東西,從送飯太監手裏搶下這半塊發黴的餅,泡軟了喂給他。
他醒後,把剩下的一小角藏了起來。
少年紅著眼說:“等我出去,一定讓姐姐頓頓吃飽。”
後來他真的出去了。
隻是我仍在挨餓。
以前餓的是肚子,現在餓的是那顆等了七年名分的心。
我把餅丟進炭盆。
火苗剛舔上餅角,歸鄉契上的第一道鎖便斷了。
殿外傳來腳步聲。
我合上木匣時,蕭承煜正好推門進來。
“聽說你去過禦書房?”
他大概是追著我來的,連外袍都沒換,袖口沾著幾滴安神湯。
“去了。”
“怎麼不進去?”
“聽見你們在談正事,就回來了。”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忽然從身後拿出一隻食盒。
“禦膳房新做的栗子糕。你以前總說想吃,嘗嘗?”
我沒接。
“皇上打算立紀姑娘為後?”
蕭承煜的手停在半空。
“隻是權宜之計。”
他在我身邊坐下,像過去一樣來握我的手。
“明珠的父親掌著三省,朕剛坐穩皇位,需要紀家。皇後隻是個名分,你不會連這個都跟她爭吧?”
我抽回手。
“既然隻是名分,為什麼不能給我?”
蕭承煜一怔。
他似乎從沒想過,我會把話問得這樣直白。
“朝臣不會同意。”
“是朝臣不同意,還是你不願為我再爭了?”
屋裏靜了片刻。
蕭承煜皺起眉,語氣中多了幾分無奈。
“阿棠,你怎麼也學會鑽牛角尖了?”
“朕若不在意你,何必頂著滿朝非議封你做貴妃?明珠做皇後,是給天下人看的。你才是朕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那她呢?”
他沉默了一瞬。
“她與旁人不同。”
夠了。
這一瞬的遲疑,比任何答案都清楚。
殿外忽然傳來女子急促的咳嗽聲。
紀明珠站在門邊,麵色蒼白。
“陛下,我不是故意跟來的。”
她攥緊手帕,低聲道:“貴妃娘娘若實在介意,這皇後,我不做便是。”
蕭承煜立刻起身扶住她。
“胡鬧,太醫說過你受不得寒,誰讓你跑出來的?”
紀明珠紅著眼看我。
“我隻是不想陛下為難。”
“這不是你的錯。”
蕭承煜脫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回頭對我道:
“阿棠,明珠剛進宮,什麼都不懂。你是看著朕長大的,別同她計較。”
看著他護著她離開,我忽然笑了。
從前他說我年長,懂得多,所以什麼都聽我的。
如今我年長,懂得多,便活該什麼都讓。
炭盆裏,那半塊餅徹底化成了灰。
歸鄉契上,第二道鎖痕緩緩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