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守寡十五年,離朝廷賜貞節牌坊隻差三天。
牌坊一立,全家免徭役,我兒就能進縣學。
新上任的知縣夫人卻當街撕了我的守節文書,把我塞進了屠戶的花轎。
“姐姐,女人憑什麼給死人守一輩子?我這是救你出火坑。”
滿街的人都誇她開明。
可屠戶一喝醉就打我,打斷了我兩根肋骨。
我兒被縣學除名,那年冬天凍死在破廟裏。
後來我才知道,知縣夫人是我亡夫的青梅。
當年他寧可娶我這個繡娘,也沒要她。
她嫁不成活人,就要讓他死了也頂著綠帽子。
第三年清明,知縣夫人來給我亡夫上墳。
看見我跪在碑前,她笑了,往我手裏塞了一串紙錢。
“好好燒。讓他看看他當年挑的人,如今是什麼樣子。”
我盯著她描得精致的眉眼,也笑了。
“夫人,你聞聞,這紙錢是不是有股焦味?”
她低頭的瞬間,我把紙錢塞進她嘴裏,抱著她滾下了旁邊的懸崖。
再睜眼,是牌坊落成的三天前。
知縣夫人的轎子,正停在我家門口。
......
“沈林氏,本夫人今日親自登門,是來救你脫離苦海的!”
知縣夫人江含煙邁出轎簾。
她腕上的赤金鐲子晃得人眼暈。
我盯著她身後那頂紮著紅綢的花轎。
迅速將守節文書塞進貼身衣襟裏。
前世她就是在這時候,一把搶過我的文書撕了個粉碎。
“民婦蒙朝廷恩典,三日後便能立下牌坊,不知夫人何出此言?”
我屈膝跪在青石板上,麵上不動聲色。
江含煙用團扇掩著唇,衝著圍觀的街坊鄰裏高聲歎氣。
“大家都來看看,這大周朝怎麼還有如此愚昧的婦人?”
“你男人都死了十五年了,骨頭都爛成了灰,你憑什麼給他守一輩子?”
“女人天生是用來疼的,何苦把自己釘死在這吃人的規矩裏?”
人群裏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
“知縣夫人真是活菩薩啊,半點官架子都沒有。”
“就是,沈家娘子才三十出頭,模樣本就周正,何苦熬成一截枯木頭?”
站在花轎旁的劉屠戶咧著滿口黃牙,一身豬油腥氣撲麵而來。
“沈妹子,夫人心善,親自給你我保媒!”
“你跟了老子,夜夜有肉吃,總比一個人強!”
看著劉屠戶那雙肥膩的手,我胸口兩根肋骨仿佛又傳來了斷裂的劇痛。
江含煙走上前,伸手就要往我懷裏掏。
“把那勞什子守節文書交出來撕了!”
“本夫人今日做主,成全你和劉屠戶的好姻緣!”
我猛地後撤一步,重重一頭磕在地上。
再抬頭時,我已是滿臉淚痕。
“夫人如此開明體恤,民婦實在感念!”
“隻是民婦鬥膽一問,聽說夫人的婆母張太夫人,當年也是二十歲守寡。”
“太夫人獨守空房三十年,才換來如今的誥命榮光。”
“還有知縣大人的表妹,當年未嫁守節,大人還親自上折子請旨立碑,在全縣傳為佳話。”
我聲音陡然拔高,字字清晰。
“莫非在夫人眼裏,張太夫人和大人表妹都是愚不可及?”
“莫非大人親自請立的牌坊,全都是害人的火坑?!”
街麵上頓時安靜下來。
原本叫好的百姓紛紛縮回了脖子。
江含煙伸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她臉上的笑意掛不住,眼底翻湧起陰毒。
“你、你個不知好歹的村婦,竟敢拿婆母和大人來壓我?!”
“民婦不敢,民婦隻是怕壞了知縣大人的政聲,更怕壞了朝廷禮部核準的規矩!”
我死死按住胸口的文書,迎著她吃人般的目光。
江含煙氣得胸口劇烈起伏,保養得宜的指甲幾乎要把團扇柄掐斷。
她身後的陪嫁周嬤嬤趕緊上前扶住她,狠狠剜了我一眼。
“好個牙尖嘴利的寡婦!夫人好心給你指條明路,你非要往死路上撞!”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咱們走著瞧,看你這破牌坊能不能安穩立起來!”
江含煙拂袖轉身。
她在跨進轎子前停下腳步,回頭衝劉屠戶冷冷丟下一句。
“劉屠戶,本夫人已經收了你的媒禮,這人若是過了門,你可得好好教教她什麼叫夫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