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登基第三年,謝珩親手將通敵密信藏進了我的寢宮。
隔著屏風,我聽見他對暗衛說:
“明日搜宮時,不許傷她。”
“謀逆之罪由她認下,朕會對外宣稱皇後暴斃,再把她送去別宮。”
暗衛遲疑道:
“可那些密信,是貴妃娘娘寫的。”
謝珩沉默片刻。
“貴妃已經有了身孕。”
“這是朕的第一個孩子,不能出事。”
暗衛又問:
“皇後娘娘若是不肯呢?”
謝珩淡淡道:
“她會肯的。”
“六年前她憑空出現在冷宮,連自己的來曆都說不清。除了朕,這世上無人會信她。”
“更何況,她愛朕。”
他說得篤定。
仿佛我的愛,是一道永遠不會失效的免死金牌。
當年謝珩隻是個人人可欺的廢皇子。
是我告訴他,哪位將軍將在三年後謀反,哪條河會在夏季決堤,哪位看似忠誠的臣子會在宮變之夜打開城門。
我替他改了十七次死局。
如今貴妃懷了他的孩子。
所以她犯下的罪,要由我來擔。
我站在屏風後,看著謝珩親手放進櫃中的密信,忽然覺得這六年很沒意思。
他替我安排好了死訊,安排好了餘生,卻從未想過問我一句。
謝珩離開後,我獨自回到冷宮。
六年前,我就是在那裏醒來的。
角落裏,那麵沉寂多年的銅鏡忽然泛起微光。
鏡中慢慢浮出一行字:
【七日後,歸途重啟。】
我站在鏡前看了許久。
原來,我還能回家。
......
銅鏡上的字很快淡去。
冷宮重新暗下來,隻剩窗外漏進的一點月光。
我碰了碰鏡麵。
冰涼堅硬,仿佛那句“七日後,歸途重啟”,隻是我心碎後生出的幻覺。
我沒有立刻回鳳儀宮,而是拂開石階上的灰,慢慢坐了下來。
六年前,我就是在這裏遇見謝珩的。
那時他還是最不受寵的七皇子。
寒冬臘月,他被幾個皇子按在雪地裏,右手幾乎被踩斷,卻死死護著懷裏半塊發黴的餅。
我將他拖進冷宮,替他擦去臉上的血。
他醒來後的第一句話是:
“餅沒臟,你要不要吃?”
後來謝珩登基,為我建了最華貴的鳳儀宮。
他曾抱著我說,再也不會讓我受半點委屈。
可如今,親手將罪證藏進我寢宮的人,也是他。
或許他隻是篤定我再也走不了,便覺得讓我受一點委屈,也沒什麼要緊。
夜風從破損的窗紙裏鑽進來。
我想起從前,謝珩每次受傷,都會抓住我的手問:
“你會不會突然消失?”
我一次次告訴他不會。
六年前歸途第一次出現時,我也真的沒有走。
我總覺得,父母還有哥哥。
可謝珩隻有我。
所以我陪他從冷宮走進東宮,又從東宮走上帝位。
我替他擋過毒酒,也替他改過十七次死局。
最後,他卻用我教給他的權謀,替另一個女人算計了我。
角落忽然亮起微光。
銅鏡泛起水波,映出一間熟悉的臥室。
母親正在鋪床。
她已經有了滿頭白發,明明房間無人居住,仍將每一道褶皺仔細撫平。
父親站在門外接電話。
聽見那邊仍沒有消息,他沉默許久,低聲說:
“麻煩你們再找找。”
“我女兒不會不要家。”
掛斷電話後,他扶住門框,背一點點彎了下去。
鏡中畫麵微轉。
哥哥趴在書桌前睡著,身下壓著一遝泛黃的尋人啟事。
最上麵印著我二十二歲時的照片。
照片旁是他的字。
【妹妹,回來吧。】
【家裏沒人怪你。】
我跪到銅鏡前,手掌貼上鏡麵。
“哥。”
他沒有醒。
“媽,我在這裏。”
他們聽不見。
就像六年前一樣。
那時謝珩渾身是血,抓著我的衣角問我,是不是連我也不要他了。
我沒有向家人告別,便轉過身,任由歸途在背後關閉。
我以為父母有哥哥,哥哥也有父母,少了我,他們仍能好好生活。
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他們不是少了我也可以。
隻是他們愛我,從不會拿自己的痛苦逼我留下。
謝珩會。
他曾用孤獨留下我。
如今又仗著我無處可去,要我替他的貴妃赴死。
鏡中畫麵散去前,母親回頭看了我的房間很久。
我捂住嘴,眼淚還是落了下來。
六年了。
他們一直在等我。
而我為謝珩放棄父母、哥哥和原本的人生,最後隻換來一句,
她會肯的。
天亮後,我回到鳳儀宮,從暗格中取出十七封密劄。
上麵寫著未來會發生的水患、兵變與刺殺。
最後一封,是三個月後的秋獵死局。
從前隻要想到謝珩會受傷,我便會整夜難眠。
如今,我將火折子湊近紙角,看著火焰吞掉最後一個字。
他的江山、貴妃與往後的生死,都與我無關了。
午後,禦前送來一盤桂花酥。
“陛下記得娘娘最愛吃這個。”
“隻是貴妃腹中不適,陛下今夜不過來了。”
我忽然笑了。
愛吃桂花酥的人從來不是我,是謝珩。
當年他在冷宮挨餓,我為了多替他討一份,才騙禦膳房說自己喜歡。
六年過去,他仍不知道我真正喜歡什麼。
母親卻知道。
她做桂花米糕時,總會少放半勺糖。
我咬了一口桂花酥。
甜膩的味道在口中化開,苦得眼眶發酸。
“母親。”
“再等我七日。”
“這一次,我一定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