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二手琴行給我打來電話。
“沈女士,您那架鋼琴已經檢測完了。”
“程先生說您準備換琴,讓我們按六萬塊回收。”
我趕到琴行時,母親的鋼琴已經被裝上運輸架。
黑色琴身上有幾道蠟筆痕跡。
左側琴腿還磕掉了一塊漆。
程母坐在休息區,正拿著回收款給孩子挑金鎖。
看見我,她連招呼都沒打,先翻了個白眼。
“來得正好,趕緊簽字。”
我一把抽走回收合同。
“誰允許你賣我的琴?”
程母嗤笑。
“你嫁給敘白以後,你的不就是程家的?”
“我這個當婆婆的處理一件占地方的破爛,還得跪下來請示你?”
“這是我媽留給我的遺物。”
“你媽都死五年了!”
她猛地拔高聲音。
“一個死人還要霸著半間屋子,也不怕折了安安的福。”
“再說這琴除了招灰還有什麼用?”
“曼曼抱著孩子從旁邊過,磕一下碰一下,你賠得起我孫子嗎?”
我氣得渾身發抖。
“程敘白知道嗎?”
“就是敘白讓我賣的。”
程母打開聊天記錄,懟到我麵前。
程敘白隻發了兩句話。
“琴賣了吧。”
“曼曼和孩子住得舒服更重要。”
每一個字,我都認識。
連在一起,卻像一把刀紮進胸口。
琴行老板看出不對,連忙表示交易可以取消,但檢測費和運輸費要照付。
程母當場拍桌子。
“憑什麼取消?”
“六萬塊都說好了,我還等著給安安買金鎖呢。”
“沈知意,你當嬸嬸的一分錢不出,還想壞孩子的福氣?”
“怪不得敘白一直不肯跟你領證。”
“像你這種渾身銅臭、心又硬的女人,娶進門也是個不下蛋的擺設。”
我的手機恰在這時響起。
程敘白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琴是我讓賣的。”
“你鬧夠了沒有?”
“那是我媽的東西。”
“所以呢?”
他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她已經去世了,活人難道要永遠圍著死人過日子?”
“沈知意,抱著遺物不撒手不叫孝順,叫心理有病。”
我死死掐住掌心。
母親癌症晚期,手指已經抬不起來,卻還是坐在琴邊陪我彈完了最後一首曲子。
那天,程敘白也在。
他明明親口答應過,會陪我好好保存這架琴。
“你忘了答應過我媽什麼嗎?”
程敘白沉默一瞬,語氣很快恢複冷硬。
“人在病床前說的話,你還真打算拿來綁我一輩子?”
“我照顧了你六年,已經仁至義盡。”
“曼曼和安安現在比你更需要我,我分得清輕重。”
電話那邊響起蘇曼的抽泣聲。
“敘白,都是我不好。”
“如果我和安安沒住進去,阿姨就不會嫌鋼琴占地方。”
“知意一定恨死我們了。”
程敘白立刻軟下聲音安慰她。
“跟你沒關係。”
“房子早晚是夫妻共同財產,我有權處理。”
蘇曼卻哭得更厲害。
“可我不想你們因為我吵架。”
“要不我帶安安搬走吧。”
“反正我們母子命硬,住哪兒都一樣。”
程敘白聲音一沉。
“該搬走的不是你。”
他轉而對我說。
“聽清楚了嗎?”
“你要是接受不了,就別回那個家。”
“什麼時候學會把死人放下,什麼時候再談結婚。”
電話掛斷。
程母得意地抱起胳膊。
“聽見了吧?”
“敘白在外麵多少名媛搶著要,你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
“他願意娶你,是看在六年感情上扶貧。”
我沒有再爭。
我付清費用,讓人把鋼琴送去自己的公寓。
搬動琴凳時,一份蓋過章的複印件從夾層裏滑了出來。
是蘇曼的長期居住證明。
房屋地址填的是我的婚房。
產權人簽名一欄,模仿著我的字跡。
底下還有一行鉛筆備注。
“原產權人簽字後,即可申請學區及長期居住權益。”
而明天,程敘白就會來找我要這個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