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把我們帶回老院。
院裏那棵石榴樹還在,牆角擺著她曬的蘿卜幹。
小滿一進門就抱住她。
“姥姥,我想你了。”
我媽拍著她的背。
“回來就好,姥姥給你做紅燒肉。”
飯剛端上桌,婆婆的電話打來了。
我沒接,她就一遍遍打。
第八遍時,我媽替我按下接聽。
婆婆張嘴就罵。
“沈清禾,你還要不要臉?男人在外麵辛苦掙錢,你因為一輛車就撒潑。”
我媽問:“那輛車多少錢?”
婆婆卡了一下。
“多少錢跟她有什麼關係?那是公司要撐場麵。”
“給林珊的兒子上小學用,也是撐場麵?”
“樂樂有出息,程昊願意疼他。你們家小滿整天低著頭,一點大方樣都沒有,怪得了誰?”
小滿就在飯桌邊。
她聽見了,低頭把一塊肉夾回碗裏。
我伸手掛斷。
婆婆很快發來一長段話。
她說林珊能陪程昊談生意,能給他介紹人脈。
她說我隻會買打折菜,把家過得一股窮氣。
最後一句最刺眼。
“男人為什麼不願意回家,你自己照照鏡子。”
我媽拿過手機,把她拉黑。
“先吃飯。”
“媽,你是不是早預料到了?”
我看著她。
我媽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我當時隻覺得他對他女兄弟比對你好,有點奇怪。”
第二天下午,院門外響起汽車喇叭。
程昊來了。
林珊也來了。
她穿著駝色大衣,鞋跟踩在青磚上,嫌棄地皺了皺眉。
程昊推門就進。
“收拾東西,跟我回去。”
我站在屋簷下。
“不回。”
“你別給臉不要臉。”
周圍圍過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程昊見此大聲喊道:
“大家都看看,做老婆的扔下丈夫跑回娘家,還教唆孩子不接爸爸電話。”
林珊在旁邊勸。
“嫂子,程昊公司這幾天退貨多,他忙得飯都吃不上。你以前不是最會縫縫補補嗎?回去幫著剪線頭,也算你為家裏出力。”
她說完,從後備箱拎出兩個黑塑料袋。
“對了,這是樂樂穿小的衣服,全是牌子貨。扔了可惜,給小滿吧。”
袋口沒紮緊,一雙沾泥的運動鞋滾到小滿腳邊。
林珊掩著鼻子笑。
“洗洗還能穿。你們不是最會過日子嗎?”
小滿攥緊拳頭。
“我不要。”
“小孩子還挺有脾氣。”
林珊上下掃她一眼。
“你那件三折外套,都沒有這雙鞋一根鞋帶貴,你還是收了吧。”
我一腳把鞋踢回她麵前。
“拿走。”
程昊猛地抓住我手腕。
“珊珊好心送你,你擺什麼臭臉?”
我媽抄起門邊掃帚,狠狠打在他手背上。
“鬆開我女兒!”
程昊吃痛放手,臉也徹底撕破了。
“老太婆,你橫什麼?”
他指著院外那排舊廠房。
“這破院子加後麵那間廠,現在全在我名下。清禾要是不跟我回去,我明天就找人來推土機推平,讓你們娘倆睡大馬路。”
我媽笑了。
“在你名下?”
她解下圍裙擦了擦手,從圍裙內袋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借條,拍在他胸口。
"程昊,我問你,當年我拿給你的那六十萬,你到底還了沒有?"
程昊眼神晃了一下,隨即梗著脖子喊。
"還了!早兩清了!"
"兩清個屁。"
我媽把借條抖得嘩嘩響。
"你說做童裝,讓我把棺材本拿出來六十萬。後頭你說錢慢慢還,廠房先借你堆貨。我老太婆信了。"
"上個月街道辦上門登記產權,我才知道,這廠房三年前就被你偷偷過戶到你自己名下了。"
"這些年你錢不還,還想拿我的房。"
"程昊,到底是誰賴賬?"
林珊走到我麵前,壓低聲音。
“嫂子,人得認命。你沒本事,就別擋程昊的路。”
“你知道他這些年為什麼不帶你出去嗎?”
“因為你一開口就是幾毛錢、一塊錢,太丟人。”
她退後兩步,故意提高聲音。
“你現在回去,給我們倉庫幹活,我還能讓程昊每個月多給你五百。”
程昊沒有反駁。
仿佛十五年的妻子,隻值倉庫裏一個剪線頭的位置。
我媽把院門拉開。
“滾。”
程昊指著她。
“我給你們七天時間。七天後你再不回去,我就把這裏推平。”
他們走後,我媽進廚房,搬開灶台旁裝柴的木箱。
她從最底下摸出一把銅鑰匙。
鑰匙已經發黑,上麵掛著一塊木牌。
木牌刻著兩個字。
清禾。
我媽把鑰匙放進我掌心。
“這廠,他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