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府裏傳遍了。
說法是從灶上起的。灶上的人聽采買的,采買的聽門房的,門房的聽二房院裏的。
傳到我耳朵裏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句話:早產是遮羞,誰知道這胎是誰的。
上午,族老們進了府。
春鶯說,族老是二房院裏派人去請的。請了三回,第三回才請動。
我嗯了一聲,把袖口理平。
三個。最年長的那位姓蕭,論輩分是侯爺的叔祖,走路要人扶。
堂上擺了族規。藍布封麵,翻開的那一頁,字是刻板的。
血脈不清者,不得入譜。
婆母坐在上首,手裏轉著佛珠。
"不是我要為難她。"她說,"蕭家的門楣,不能壞在我手裏。"
叔祖抬了抬眼皮。
"你嫁進來一年。"他問我,"可有什麼怨言?"
我說:"沒有。"
"侍奉婆母,可有怠慢?"
"沒有。"
"侯爺不在府,你可曾單獨見過外男?"
我說:"沒有。"
叔祖不說話了,把眼睛又低下去。
柳氏在旁邊抹眼淚。
"嫂子可憐。可規矩是規矩。"
婆母說:"開祠吧。"
祠堂在府東,門檻高,進門要低頭。
裏頭暗,供著牌位,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一隻白瓷碗擺在青磚上,碗裏是清水。
族老們分兩邊站。二房站在左邊。管事、婆子、丫鬟擠在門檻外。
婆母走到碗前,站定。
"滴一滴。"她說,"清了,我給她賠罪。渾了,休書我已經寫好了。"
她把休書從袖子裏抽出來,放在供桌上。
紙是新的,折過,邊角齊整。
屋裏靜。
有人吸了一口氣,又壓回去。
我看著那隻碗。
水很清,能看見碗底的青花。
我也看著婆母的手。佛珠在她指間轉,一顆一顆,轉得不快。
我想起洗三那天,她捏著剃刀說"我沒說什麼"。
我想起那對銀鎖,背麵刻著蕭執。
我想起二月初七,侯爺站在廊下,沒有進來。
婆母忽然又開口了。
"知微,我給你留一條路。"
她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放在供桌上。
"你認個錯,隻說穩婆記錯了日子。兩個孩子記在偏房名下,養在府裏。"
我抬起頭。
"記在誰名下?"
"二房膝下空虛。"她說,"記在柳氏名下,也是蕭家的孩子。你還是侯夫人。"
柳氏在一邊低下頭,用帕子按眼角。
原來這條路,早就鋪好了。
我說:"母親想得周全。"
"你應了,今日就散。"婆母說,"不應,這碗水,你躲不過。"
奶娘抱著兩個孩子站在門檻外。
我把老大接過來,抱了一下。
孩子的手抓住我的衣襟,抓得很緊。
我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開,交給奶娘。
"抱好。"
袖子裏有一本藍布麵的本子,硬硬的,硌著小臂。
我跪下去。
膝蓋磕在青磚上,涼的。
"知微。"叔祖開口,"你想清楚。"
我說:"我想清楚了。"
我把右手抬起來,放到嘴邊。
牙齒咬下去的時候,嘗到一點鐵味。
血珠子冒出來,慢慢變大。
有一瞬間,我想起我爹。他給人看病,紮針之前總要先把針在燈上過一遍,說:手要穩。
我的手很穩。
我把手伸到碗上方,指尖一傾。
一滴。
水麵上漾開一圈紅,散得很慢。
像一朵開在水裏的花,開完就沒了。
我抬起頭。
"那就驗。"我說,"世子的,也端一碗來。"
滿祠堂人沒一個動。
婆母手裏的佛珠,停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