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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二天,府裏傳遍了。

說法是從灶上起的。灶上的人聽采買的,采買的聽門房的,門房的聽二房院裏的。

傳到我耳朵裏的時候,已經變成一句話:早產是遮羞,誰知道這胎是誰的。

上午,族老們進了府。

春鶯說,族老是二房院裏派人去請的。請了三回,第三回才請動。

我嗯了一聲,把袖口理平。

三個。最年長的那位姓蕭,論輩分是侯爺的叔祖,走路要人扶。

堂上擺了族規。藍布封麵,翻開的那一頁,字是刻板的。

血脈不清者,不得入譜。

婆母坐在上首,手裏轉著佛珠。

"不是我要為難她。"她說,"蕭家的門楣,不能壞在我手裏。"

叔祖抬了抬眼皮。

"你嫁進來一年。"他問我,"可有什麼怨言?"

我說:"沒有。"

"侍奉婆母,可有怠慢?"

"沒有。"

"侯爺不在府,你可曾單獨見過外男?"

我說:"沒有。"

叔祖不說話了,把眼睛又低下去。

柳氏在旁邊抹眼淚。

"嫂子可憐。可規矩是規矩。"

婆母說:"開祠吧。"

祠堂在府東,門檻高,進門要低頭。

裏頭暗,供著牌位,香灰積了厚厚一層。

一隻白瓷碗擺在青磚上,碗裏是清水。

族老們分兩邊站。二房站在左邊。管事、婆子、丫鬟擠在門檻外。

婆母走到碗前,站定。

"滴一滴。"她說,"清了,我給她賠罪。渾了,休書我已經寫好了。"

她把休書從袖子裏抽出來,放在供桌上。

紙是新的,折過,邊角齊整。

屋裏靜。

有人吸了一口氣,又壓回去。

我看著那隻碗。

水很清,能看見碗底的青花。

我也看著婆母的手。佛珠在她指間轉,一顆一顆,轉得不快。

我想起洗三那天,她捏著剃刀說"我沒說什麼"。

我想起那對銀鎖,背麵刻著蕭執。

我想起二月初七,侯爺站在廊下,沒有進來。

婆母忽然又開口了。

"知微,我給你留一條路。"

她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放在供桌上。

"你認個錯,隻說穩婆記錯了日子。兩個孩子記在偏房名下,養在府裏。"

我抬起頭。

"記在誰名下?"

"二房膝下空虛。"她說,"記在柳氏名下,也是蕭家的孩子。你還是侯夫人。"

柳氏在一邊低下頭,用帕子按眼角。

原來這條路,早就鋪好了。

我說:"母親想得周全。"

"你應了,今日就散。"婆母說,"不應,這碗水,你躲不過。"

奶娘抱著兩個孩子站在門檻外。

我把老大接過來,抱了一下。

孩子的手抓住我的衣襟,抓得很緊。

我把他的手一根一根掰開,交給奶娘。

"抱好。"

袖子裏有一本藍布麵的本子,硬硬的,硌著小臂。

我跪下去。

膝蓋磕在青磚上,涼的。

"知微。"叔祖開口,"你想清楚。"

我說:"我想清楚了。"

我把右手抬起來,放到嘴邊。

牙齒咬下去的時候,嘗到一點鐵味。

血珠子冒出來,慢慢變大。

有一瞬間,我想起我爹。他給人看病,紮針之前總要先把針在燈上過一遍,說:手要穩。

我的手很穩。

我把手伸到碗上方,指尖一傾。

一滴。

水麵上漾開一圈紅,散得很慢。

像一朵開在水裏的花,開完就沒了。

我抬起頭。

"那就驗。"我說,"世子的,也端一碗來。"

滿祠堂人沒一個動。

婆母手裏的佛珠,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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