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采買的王婆子來送份例。
月子裏該有半扇豬,她隻提了四分之一,用荷葉包著,油都滲出來了。
炭也換了。原先燒的是銀霜炭,這回是黑炭,一筐裏摻著碎末。
給我燉的湯,從老參換成了黨參。
王婆子把東西放在廊下,賠著笑。
"庫房緊。老夫人說,先緊著世子那邊。"
我說:"知道了。"
她站著沒走,搓了搓手。
"夫人別多心。府裏都這樣,誰家孩子不是先緊大的。"
我說:"我沒有多心。"
她走了。
我蹲下去看那筐炭,伸手撥了撥,底下有一半是潮的。
潮炭燒不旺,煙大。
我把手在裙子上擦了擦,站起來,去了庫房。
庫房在倒座房後頭,管事的姓周,五十來歲,見了我先笑。
"二夫人怎麼親自來了。"
我說:"我來要炭。月子裏不能受潮。"
周管事翻了翻冊子。
"這個月的炭,都撥出去了。"
"撥給誰了?"
"世子院裏兩筐,老夫人院裏三筐,二房院裏兩筐。"
"我呢?"
他笑了一下,把冊子合上。
"二夫人這一份,老夫人說,先用著。"
我說:"先用著,是用到什麼時候?"
他不說話了。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回到屋裏,我拿了張小紙,把三樣東西記下來:豬四分之一,炭一筐潮的,參是黨參。
記完,把紙壓在妝匣底下。
午後,柳氏來了。
她提了一小匣點心,說是娘家送來的,給我嘗個鮮。
她在床邊坐下,看我喂奶。
"兩個孩子都隨你。"她說,"眉眼隨你。"
我說:"還小。"
她又看了一會兒,把聲音放低。
"我聽說,那日穩婆進府,是老夫人叫去的。"
我喂奶的手沒停。
"在裏頭待了半個時辰。"她說,"出來的時候,臉是白的。"
我說:"二嬸聽見的?"
她笑:"滿院子都聽見了。你別多心,我就是替你想。"
她把點心匣子往我這邊推了推。
"總得有個說法,堵住下人的嘴。你不說,別人就要說。"
我說:"二嬸要我說什麼?"
她看了我一眼,聲音更低了。
"把穩婆叫來,當著人問一問。她要是說日子對,不就都清了?"
我說:"她要是不說呢?"
柳氏笑了。
"那就是另有說法了。"
她站起來,理了理裙子。
"我也是好心。"
走到門口,她回過頭來。
"知微,這府裏的事,你得想在前頭。"
門簾落下來,晃了兩下。
我把孩子換了一邊。
到晚上,我把《起居注》從箱底翻出來。
這本子記了三年,從我嫁進來那天起。哪天誰來過,哪天請了大夫,哪天侯爺在家,哪天不在。
我一頁一頁翻,翻到今年二月。
二月初七,侯爺離家。
三月十九,診出喜脈。
八月,早產。
日子對得上,一個字都沒錯。
我在這三頁上都按了一下,指腹壓出淺淺的印子。
本子合上,我又打開,翻到二月那頁的最後一行。
那行寫著:侯爺臨行,於廊下立半刻,未入內室。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那天他站在廊下,沒有進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箱底,壓在衣裳底下。
外麵起了風,窗紙響。
春鶯在門外低聲叫我。
"夫人。"
"進來。"
她沒進來,隔著門簾說話,聲音發顫。
"劉婆從老夫人院裏出來了。她跪在廊子那頭,衝著咱們這屋。"
我坐著沒動。
"跪了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也不說話,就跪著。"
我把孩子放下,拉了拉衣襟。
"讓她回去。"
"她不動。"
我走到門口,掀開一條縫。
廊子那頭,劉婆跪在青磚上,頭低著。廊下掛著一盞燈,燈光隻照到她半張臉。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話。
然後她磕了個頭,起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