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滿月那天,婆母給龍鳳胎剃胎發,剃到後腦停手:
"這發旋偏左,我們蕭家的孩子都偏右。"
滿屋人沒一個接話。
三十六抬嫁妝,換不來一句熱話。
夜裏她叫穩婆來問話,第二天府裏就傳開了:
"早產是遮羞,誰知道這胎是誰的。"
"侯夫人真是耐不住寂寞!"
侯爺在關外,沒人替我說話。
婆母搬出族規:
"血脈不清者不得入譜。"
祠堂開祠,一碗清水擺在我麵前。
我抬頭看著婆母膝下,原配留下的孩子。
"那就驗。世子的,也端一碗來。"
......
洗三的銅盆是舊的,盆底一道裂紋,錫補過。
婆母說,府裏的孩子洗三都用這個盆,世子當年也是。
我坐在窗下的杌子上。八月,天還熱,窗子關著,屋裏悶,汗從後頸往下淌。
奶娘把龍鳳胎抱過來,一個裹紅,一個裹藍。
婆母淨了手,接過老大,放在膝上。
"頭發倒密。"她說。
我應了一聲。
她拿起剃刀,從額前剃到後腦。剃到一半,停了手。
"這發旋偏左。"
屋裏沒人接話。
她又看了一眼,把孩子往前托了托,讓光更亮些。
"我們蕭家的孩子,都偏右。"
這句話不高,落在屋裏,每個字都聽得清。
二房嬸娘柳氏坐在下首,手裏的帕子動了一下。
我說:"胎發軟,旋還沒長定。"
婆母沒看我,把剃刀擱回盤裏。
"我沒說什麼。"
她說完,把孩子的頭轉回來,接著剃。
刀貼著皮,沙沙地響。
剃完了,她把胎發攏在一張黃紙上,包好,擱到香案前。
"留著。"她說,"將來做個念想。"
第二樁事在午後,洗三禮。
堂屋裏擺了四張桌,坐的是族裏的女眷和幾房管事的媳婦。
管事媳婦捧著禮單念,一抬一抬地念過來。
念到世子那一抬,她停了一下,聲音抬高了些。
"爺的洗三禮,老夫人親自添了一對赤金鎖。"
有人應和:"那時候多熱鬧。"
婆母笑了笑,抬手壓了壓。
輪到龍鳳胎,禮單薄了一半。
一對銀鎖,兩匹細布,一對銀鐲。
管事媳婦念完了,把單子合上。
柳氏在旁邊說:"二夫人這胎,來得急,禮薄些也是常理。"
她說完看我一眼。
我沒說話。
婆母端起茶,抿了一口,放下。
"商戶人家的規矩,跟我們不一樣。"她說,"禮數上,我不挑她。"
屋裏一陣輕笑。
我坐著,手裏捏著一隻空茶盞,捏得指尖發白。
第二日我才知道,那對銀鎖是從庫房舊物裏翻出來的。
第三樁事在夜裏。
孩子睡了,我開箱,把黃紙裏的胎發包進一個舊荷包。
荷包是我出嫁時帶的,粗布,邊角磨白了。
包好,壓在箱底。
箱子裏還有一樣東西,是我自己的:嫁妝單子。
我抽出來,就著燈,一抬一抬地核。
三十六抬。三間鋪子的契書。
核到"銀器"那一抬,我停了停。
單子上寫著:赤金鎖一對,銀鎖一對,另有銀錠三箱。
三箱銀子是壓箱底的,說好不動,將來給孩子。
我把單子折回去,放回箱底。
燈芯短了,火苗跳了跳。
我伸手把燈挑亮,看見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從早上到現在,我一個字都沒有爭。
婆母說"我沒說什麼",柳氏說"禮薄些也是常理",管事媳婦念禮單時那一下停頓。
這些話都不重,一句一句落下來,落了一整天。
我又把老大的銀鎖解下來,翻過來。
燈下,那兩個字很淺,像是刻上去又磨平過。
我用指甲刮了刮,刮不掉。
我把鎖扣回去,扣到最緊的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