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村裏隔壁賣豬肉的馬老栓占了我和他家中間的公共空地，建了個豬圈。

排汙口還正對著我家。

我去找他理論，他卻拎著殺豬刀冷笑。

“老子在村裏賣了二十年肉，你一個剛回村的，還想趕我走？”

“豬糞天天順著溝衝進去給你田裏當養料這還不好？”

我去找村委會，周圍人卻都勸我大度。

“老馬養豬不容易，你讓他幾尺又能怎麼樣？”

所有人都等著豬糞毀掉我的工坊。

可他們不知道，我種的是豬聞了就能發情的薄荷啊。

......

我蹲在西牆根，拿著塑料水勺，給剛移栽的薄荷幼苗澆水。

水剛滲進土裏，隔壁就傳來一陣鐵皮落地的巨響。

哐當一聲，震得泥土都抖了抖。

隔壁肉檔的馬老栓領著兩個泥瓦工，正把兩米多高的藍色彩鋼板往地上立。

他們釘圍擋的位置，正好卡在兩家中間那片公共空地上。

馬老栓手裏拎著一把大鐵錘，見我抬頭，把鐵皮往地基槽裏狠狠一摔。

“陳默，別看了。”

馬老栓抹了一把光頭上的油汗，扯著破鑼嗓子喊。

“我收了鎮上肉聯廠的幾頭活豬，沒地方擱。往這建個暫養圈，關兩天就宰。”

“你做你的薄荷茶，我養我的豬，別擋著工人打地樁。”

初夏的太陽有些晃眼。

牆根底下，村口小賣部的張老板和幾個開農家樂的村民正蹲著抽煙。

沒人上來勸，都在那伸著脖子看笑話。

我沒跟他吵，從兜裏掏出手機，對著彩鋼板立下的位置按了快門。

鏡頭順便掃過了他們壓過中軸線的那排紅磚。

馬老栓看見我拍照，臉上的橫肉一抖。

他大步走過來，把那把實心大鐵錘重重砸進泥地裏。

泥點子濺到了我的褲腳上。

“拍什麼照？拿著個破手機嚇唬誰呢？”

馬老栓指著地上的彩鋼板，唾沫星子亂飛。

“這塊空地貼著我家的山牆，我愛怎麼搭就怎麼搭。”

“你要是不服氣，現在就去村委會找趙滿倉。”

“看他是幫著你這個剛回村的生瓜蛋子，還是幫我這個在村裏賣了二十年肉的老街坊！”

蹲在牆根抽煙的張老板吐了口濃煙，跟著搭腔。

“陳默啊，老馬也是為了營生。”

“你剛從城裏回來，別一進門就端著大公司的架子跟鄰居找別扭。”

“農村地方，大家挪挪借借就過去了，計較那麼多幹什麼。”

我收起手機，拍了拍褲腿上的浮土，轉身進了院子。

下午兩點，城裏的不鏽鋼加工廠把工坊的操作台送了過來。

安裝師傅是個五十多歲的老手藝人，進院子卸完貨，一眼就看見了西牆外那堵剛架起來的藍鐵皮。

師傅點了根煙，壓低聲音勸我。

“小老板，隔壁那個老栓肉檔，在你們鎮上凶得很。”

“前幾年他在村口公路上堆了三年發臭的豬板油，占了半條道，誰找他理論他拎著剔骨刀跟誰橫。”

“你剛回村做食品買賣，千萬別跟他硬碰硬，能讓一步就讓一步吧。”

我點點頭，給師傅遞了瓶水。

“謝謝提醒，您先把操作台安好。”

天快黑的時候，施工隊收工走了。

我從老屋的木櫃裏翻出當年分戶留下的地界台賬。

上麵蓋著當年公社和鎮國土所的紅章。

我拿著一把五十米的卷尺，順著院牆的老石基一直拉到西邊的路溝。

尺子上的紅線很清楚。

馬老栓這堵圈豬的彩鋼板，整整往我家這頭推了四十公分。

最要緊的是，他預留的排汙口，正對著我院子後頭用來排雨水的生活暗溝。

我蹲在地上拍了幾張帶刻度的現場照片，把台賬掃描件和這幾張圖，一起發到了村裏的便民群。

群裏安靜了大概兩分鐘。

馬老栓連著甩過來三條語音，每條都長達六十秒。

我點開第一條，外放的聲音又糙又衝。

“陳默你個不知好歹的東西！拿著兩張爛紙發群裏惡心誰呢？”

“老子在村裏殺豬的時候你還在吃奶！”

“明天天一亮五頭大肥豬就拉進圈，你再敢在群裏放屁，等老子刮完毛，殺豬的血水天天順著暗溝衝進你家院子！”

群裏三十多號人，小賣部張老板發了個看戲的表情包，其他人全在裝聾作啞。

我關掉微信，把語音和聊天記錄全部截圖保存，放進了備份文件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