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一陣刺耳的鐵輪摩擦聲吵醒的。
隔壁的暫養圈已經連夜打好了水泥地麵。
排水槽順著牆根斜斜切下來,下水口黑洞洞的,剛好卡在我家院牆排水溝的正上方。
一輛沾滿泥巴的輕型貨車停在路邊。
馬老栓拿著竹竿,把車鬥裏的五頭生豬往下趕。
豬叫聲又尖又厲,混著豬糞和尿餿味,順著早晨的西北風,全灌進了我敞開的院門。
昨天來裝操作台的師傅剛好過來補打膠水。
他剛推著工具箱走到門口,就被迎麵撲來的豬騷味熏得後退了兩步。
師傅捂著鼻子往院子裏看了一眼,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
“小老板,這活我真沒法接著幹了。”
“你這辦的是無菌手作工坊,要做薄荷糖和茶飲濃縮汁的。”
“隔壁離你操作間連五米都不到,回頭豬糞血水全排在溝裏,食藥監和衛生局來抽檢,頭一個就把你當黑作坊查封。”
師傅擺了擺手,把訂金退給我,收上工具就開著三輪車走了。
巷子口慢慢聚攏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
開農家樂的王老板剔著牙,斜眼看著我被退掉的設備,跟身邊人小聲議論。
“早說了,城裏打工回來的懂個啥。”
“老馬在這一片橫了多少年,他非要在老馬眼皮子底下弄什麼幹淨玩意兒,這回學費交大發了。”
我站在院門口,聽著耳邊的冷嘲熱諷,沒搭腔。
我沿著自家院子的西牆慢慢走了一圈。
在茶飲連鎖公司做供應鏈質檢的那五年,我經手過上百種植物精油和天然香料的測試。
普通人隻當薄荷是清涼的野草。
但這種高濃度的土種留蘭香,揮發出來的薄荷腦成分極高。
人類聞著提神,但對嗅覺極度敏感的生豬來說,是強烈的刺激源。
長期處於這種濃烈的揮發氣味下,豬的神經中樞會陷入狂躁和持續應激。
最直接的表現就是撞圈、拒食、代謝紊亂。
一旦體內糖原消耗過度,宰殺出來的肉色澤發暗,肉質會徹底發酸變味。
我本來就要在西牆根種原料。
這片兩米寬的自留地,是我早就規劃好的留蘭香核心育苗區。
我拿來水管和壓製好的有機肥,按照原定計劃開始翻土。
鬆土,起壟,施肥,定植。
兩百多株深綠色的薄荷幼苗,被我整整齊齊碼在離彩鋼板不到半米的地界內。
我又從倉庫搬出幾根竹竿,在苗床上方搭了一層遮陽網。
路過的張老板晃著手裏的蒲扇,站在路邊看我幹活。
“我說陳默,你這娃腦子真軸。”
“人家老馬都把豬趕進圈了,你不去找村裏吵,反倒蹲這擺弄這幾株野草?”
“等大熱天豬圈一衝水,你這些草連根都得爛透。”
我給最後一株幼苗培好黑土,直起腰笑了笑。
“張叔,各幹各的營生,我不急。”
快到中午的時候,馬老栓光著膀子從圈裏走出來。
他嘴裏叼著半截煙,手裏提著個臟兮兮的塑料桶。
看見我牆根底下那片綠油油的幼苗,他樂得肚皮上的肉一陣亂顫。
“哎喲,大學生回村改當花匠了?”
馬老栓啐了口痰,正好吐在兩家地界的紅磚邊上。
“你慢慢伺候你這幾根爛草。”
“明天我就開刀殺第一頭,到時候豬血順著溝流過去,正好給你這幾棵破苗當養料!”
我連頭都沒抬,把水管龍頭擰大,清水順著滴灌管,慢慢滲進薄荷苗的根部。
接下來的半個月,風向變了,一直刮著溫熱的東南風。
牆根的薄荷苗借著陽光竄得飛快,已經長到了二十多公分高,葉片肥厚濃綠。
空氣裏的薄荷香氣越來越濃,順著下風口,日夜不停地灌進隔壁狹窄的鐵皮圈裏。
第十六天清晨,隔壁突然爆出一陣劇烈的巨響。
哐!
哐!
沉重的彩鋼板被撞得劇烈晃動,鐵皮縫隙裏,傳出幾頭豬近乎發狂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