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婚禮前八天。

婆婆打電話，說家裏包了餃子，讓我和顧言過去。

顧言在銀行做信貸，年底衝量，天天加班。

我一個人去的。

進門就看見小姑子站在客廳中間。

穿著我的婚紗。

06。

裙擺拖在地上，她腳邊放著一雙紅色高跟鞋。

"大嫂來了。"她轉了個圈，"你看，腰這兒鬆了點。"

一屋子親戚。

大姑、二姑、三叔，還有婆婆的兩個牌友。

"挺好看的。"大姑說。

"就是袖子長了。"二姑說。

"得改。"小姑子提著裙擺，"我明天就拿去改。"

婆婆從廚房出來，圍裙上沾著麵粉。

"一家人，誰穿不是穿。"

我把包放在沙發上。

"媽，這條是我買的。"

"知道。"她給我倒水，"你妹妹先穿一天，改改尺寸，回頭還你。"

"還不了。"

"怎麼還不了。"

"她婚禮比我還晚。"我說，"改完尺寸我怎麼穿。"

客廳安靜了一下。

小姑子把裙擺提起來，走到我麵前。

"大嫂，你工資高，再買一條唄。"

"十萬。"

"你一個月掙多少。"她笑，"我哥說你一個單子就三萬。"

"那是我熬了三個通宵改出來的。"

"那你就再熬三個唄。"

大姑在旁邊笑。

"年輕人，熬熬就過去了。"

"大姑。"我看著她，"您那條裙子，借我穿穿？"

她不笑了。

我把取貨單和付款記錄拿出來，攤在茶幾上。

"06，全款十萬，我付的。"

親戚們湊過來看。

大姑"喲"了一聲。

"這單子上寫著呢。"二姑說，"06是小娜的。"

小姑子的臉沉下來。

"我那條也泡了。"

"你那條是07。"我說，"店家說就泡了一條。"

"那也是泡了！"她聲音高了，"我婚期比你早，我總要穿吧。"

"你穿你的，我穿我的。"

"我的泡了！"

"我的沒泡。"我說，"我的好的。"

婆婆把水杯往我麵前推。

"小娜，你妹妹不容易。"

"我也不容易。"

"你還有顧言。"她說，"你妹妹嫁的那家，條件一般。"

"條件一般，所以穿我的。"

"就穿一天。"

"媽。"我把杯子放下，"您知道我為了這條裙子改了多少版嗎。"

她不說話。

"三版。"我說，"四十五天。我媽名字的縮寫，我繡了三個晚上。"

"那也不能這麼算。"

"那也不能什麼。"

門鈴響了。

周老板進來，手裏夾著一個文件袋，額頭上一層汗。

"都在呢。"他笑，"正好，我把事兒說清楚。"

他把一張單子放在茶幾上。

"客戶確認，放棄追責，尾款不退。"

"簽了這個。"他說，"06就讓給你小姑子，我再賠你一條新的，下個月到。"

"下個月我結完婚了。"

"那沒辦法。"他攤手，"廠家那邊就這個條件。"

"廠家什麼條件。"

"這個，"他躲開我的眼睛，"反正就這個條件。"

一屋子人都看著我。

婆婆把筆拿起來，塞到我手裏。

"簽吧。"

"簽了，一家人還是和和氣氣的。"大姑說。

"就是。"二姑說，"別為一條裙子傷了感情。"

"裙子不是感情。"我說，"裙子是十萬塊。"

"你看你。"大姑搖頭，"張口就是錢。"

我捏著那支筆。

筆杆是塑料的，很輕。

小姑子站在我對麵，穿著我的婚紗，裙擺鋪在地上。

她看著我，眼睛裏有一點得意。

我把單子拿起來，看了看。

訂單號那一欄，清清楚楚印著07。

我調了個頭。

簽字的那一欄，朝向她。

然後我把筆遞過去。

"你替我做主。"我說，"那你簽。"

她沒接。

"這是你的單子。"

"是我的單子。"我說，"寫的是07。"

她低頭看了一眼。

沒細看。

"我簽就我簽。"她說，"你以為我不敢。"

她抓過筆，在"客戶確認"那一欄劃下名字。

三個字，寫得很快，最後一筆拖出很長。

筆往茶幾上一扔。

"行了。"她說，"我替你做主了。"

我把單子拿起來，折好，放進包裏。

紙還有點潮。

"那06呢。"周老板說。

"06明天我來拿。"

"行行行。"他鬆了口氣。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接起來。

"喂。"

然後他不說話了。

臉色一點一點變白。

他抬頭，看向小姑子。

嘴唇動了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