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婚禮前九天。

我拿著06的取貨單去店裏。

卷簾門拉開一半，店裏開著燈，沒開空調。

店老板姓周，四十來歲，見我進來就笑。

"嫂子，來了。"

"我的婚紗呢。"

"06啊。"他翻本子，"在另一批貨裏，廠家還沒發。"

我把取貨單放在櫃台上。

"前天我試的時候，就在後麵倉庫。"

"那批是樣衣。"他說，"您的要重新走一趟。"

"哪一趟。"

"廠家那邊排單。"他合上本子，"最快三天。"

我伸手。

"付款記錄，出庫單，給我一份。"

他猶豫了一下。

"這不太合規矩。"

"我付了十萬。"

他轉身去複印。

複印件遞過來，日期那一欄是花的。

像被水泡過，又像被塗過。

"原件呢。"

"在財務那兒。"

"財務在哪兒。"

他不說話了。

門口有人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冷風。

婆婆走在前麵，小姑子跟在後頭，手裏拎著兩杯奶茶。

"我就說你在這兒。"婆婆把奶茶放在櫃台上，"一條裙子，至於嗎。"

"媽。"我站起來。

"你妹妹還小。"

"她三十了。"

"三十也是妹妹。"婆婆說，"你當大嫂的，讓一讓。"

小姑子在旁邊吸了一口奶茶。

"我婚期比你早，我都沒鬧。"

"你鬧什麼。"

"我那條也泡了呀。"她說，"我都沒找店家賠。"

周老板在旁邊點頭。

"是是是，兩位都體諒。"

"你體諒誰。"我看著他，"你說就泡了一條。"

"是就泡了一條。"他說，"07。"

小姑子愣了一下。

"07是我的。"

"對。"周老板說，"您的泡了。"

"那06呢。"

"06好好的。"

小姑子轉頭看我，臉上的笑沒了。

"大嫂。"

"嗯。"

"你的沒泡啊。"

"沒泡。"

她低頭吸奶茶，吸管發出"咕嚕"一聲。

婆婆打圓場。

"沒泡就好，沒泡就好，一家人。"

我把取貨單收起來。

"06我什麼時候能拿走。"

"三天。"周老板說，"最多三天。"

我走出店門，繞到倉庫後門。

後門開著，一輛白色的小車倒在裏麵，後備箱敞著。

兩個工人抬著一個婚紗袋，往車上放。

袋子外麵套著透明罩，罩子上貼著一張標簽。

06。

我走過去。

"放下。"

工人看我一眼，又看車裏。

小姑子從駕駛座下來。

"大嫂，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這是我的。"

"我知道。"她說得很自然，"我先借去改個尺寸。"

"我十天後結婚。"

"我也是啊。"她笑，"我比你早。"

"你早半個月。"

"那不就結了。"她伸手把後備箱按下去，"我先穿，你後穿。"

"你穿不了。"

"改改就能穿。"

"那是我按我的尺寸做的。"

"我比你瘦。"她說，"改瘦容易，改胖難。"

工人站在旁邊，抬著袋子，不知道該放哪兒。

"放回去。"我說。

工人看小姑子。

"放車上。"她說。

工人把袋子放進後備箱。

我伸手去拉後備箱的蓋子。

小姑子先一步按住。

"大嫂。"她壓低聲音，"我求你了。"

"你求我什麼。"

"我那條真泡了。"她說，"我婚期還有二十天，我總不能光著結婚。"

"那是你的事。"

"我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複了一遍，"你剛才在店裏，怎麼不跟周老板說一家人。"

她沒說話。

"你跟他說，07的尾款免了，看他免不免。"

她的臉僵了一下。

"反正我先借。"她拉開車門，"你要是不放心，你跟著我。"

車倒出去，拐上主路。

尾燈亮了一下，拐彎，沒了。

我站在後門口，手裏還捏著06的取貨單。

編號06，客戶名是我，付款日期上個月十六，十萬整。

我把取貨單折成四折，塞進手機殼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