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離我的婚禮還有十天,婚紗店打來電話:
倉庫水管爆了,泡了一條婚紗。
我趕到時,小姑子已經站在水裏了,笑得比誰都輕鬆:
"大嫂,你那條完了。"
我蹲下去摸內襯。
我繡的那三個字不在——泡的是她自己的。
店員遞來"放棄追責、尾款不退"的確認單,小姑子一把搶過去:
"別鬧了,一條裙子,我替大嫂做主。"
她把筆塞給我。
我接了,又原樣塞回她手裏:
"你替我做主,那你簽。"
......
工作室的暖氣開得太足。
我把請柬樣稿鋪在桌上,改第三版。
"囍"字的邊角太尖,我拿筆一點點修圓。
桌角壓著一張取貨單。
06號,客戶名是我,付款日期上個月十六,十萬整。
手機響的時候,我正低頭描那一橫。
"大嫂,你那條婚紗泡了。"
是小姑子。
她聲音很輕快,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哪條。"
"就你那條啊。"她笑,"婚紗店給我打電話,說倉庫進水了。"
我站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
"我馬上到。"
我抓起車鑰匙往外走。
電梯裏給客戶發消息:圖晚兩個小時。
客戶回了個"好"。
我盯著那個字看了三秒,把手機塞回口袋。
婚紗店在商場負一層。
卷簾門拉開半截,我彎腰鑽進去,腳下一層水。
水是涼的,灌進鞋裏。
倉庫門口堆著紙箱,泡軟了,塌成一攤。
店員拿著拖把來回推水。
看見我,頭低下去。
"就泡了一條。"她說。
我蹲下,把最上麵那個紙箱撕開。
婚紗裹在塑料袋裏,泡得發脹。
我伸手進去,摸內襯。
我繡的那三個字,不在。
我媽名字的縮寫,我繡在左胸下麵一點。
一針一針繡的,繡了三個晚上。
改了三版,等了四十五天,前天剛取回來試過。
我穿著它在鏡子前站了半個小時。
泡著的這條,內襯幹幹淨淨。
我把吊牌翻出來。
07。
我的單子是06。
身後有人踩水過來,鞋跟敲得很響。
"大嫂,你可算來了。"
小姑子站到我旁邊,褲腳卷到小腿,妝一點沒花。
她婚禮在我後頭,還有二十來天。
"店員說就泡了一條。"她攤手,"你運氣不好。"
我沒接話,把婚紗從水裏拎起來。
水順著裙擺往下淌,滴回箱子裏。
"別拎了。"她按住我手腕,"拎壞了算誰的。"
"算我的。"
"算你的你也別拎。"她把手收回去,"多臟。"
店員從櫃台底下抽出一張單子,走過來,又停住。
"兩位,這個得簽一下。"
我掃了一眼。
"客戶確認:放棄追責,尾款不退,自行處理。"
"錢退不了。"店員說,"廠家那邊也過不去。"
小姑子把單子搶過去,塞進我手裏。
"簽吧,一條裙子而已,別為難人家。"
我看著她。
"你知道這條多少錢。"
"十萬嘛。"她說得很快,"你又不缺。"
"你缺。"
"我缺我的。"她笑,"我又沒讓你給我買。"
我把單子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空白。
然後調了個頭,把簽字那一欄朝向她。
筆還在她手裏。
"你不是要替我做主。"我說,"那你簽。"
她愣了一下。
手停在半空。
水還在往倉庫外滲。
拖把在地上蹭出聲音。
她笑了一下,很短。
"大嫂,你真逗。"
她把筆往我手裏一塞,轉身接電話。
"喂,媽。"
她走到門口,聲音壓低。
"沒事,就是婚紗店進水了,我過來看看。"
我聽見她說"我過來看看"。
店員看著我,我看著她。
"06是您的。"她小聲說,"07是您小姑子的。"
"我知道。"
"您那條沒泡。"她指了指後麵,"在裏麵,掛著。"
我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
倉庫最裏麵,一排鐵架子,我的婚紗掛在那裏,套著防塵罩。
"剛才怎麼不說。"
"老板不讓說。"
我低頭看那張單子。
訂單號那一欄,印著07。
我把它折好,放進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