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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給周硯生辦遺照那天,我洗出了一盒不屬於我的人生。

鏡頭裏,林晚秋從年輕姑娘變成了中年女人。

她搬家、懷孕、送孩子上學、住院。

二十三年裏,周硯生像個沒有出現過的影子,把她的人生拍得清清楚楚。

我這才想起,當年我為什麼會那麼討厭她。

新婚第二年,她來照相。

周硯生替她調燈時,忽然伸手把她左邊的頭發撥到耳後。

“疤剛好,別壓著。”

動作熟得像做過很多次。

我站在櫃台後,臉一下就冷了。

他追出來解釋時,說林晚秋小時候摔傷,他剛好知道。

後來我被一句“隻是認識得早”哄了過去。

這一哄,就是二十三年。

再睜眼,林晚秋已經坐到鏡頭前。

周硯生剛伸手。

我先遞過去一把梳子。

“別愣著。”

“這麼好看的姑娘,你可得好好照顧。”

......

梳子遞過去以後,周硯生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了我兩秒,眉心輕輕皺起來。

“知微,你今天怎麼了?”

我把登記本推到林晚秋麵前。

“沒怎麼。姓名、單位寫這裏,底片要不要留,也一並寫清楚。”

林晚秋捏著鋼筆,有些局促。

“嫂子,我就是補張工作證照片。你們忙,我改天也行。”

“來都來了,哪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

周硯生沒再問。

他替她調好燈,又把椅子往左挪了半尺。

“別抿嘴,你一緊張就這樣......肩放鬆,頭往右一點。”

林晚秋愣了下,隨即笑開。

“這麼多年,你拍人還是這副口氣。”

屋裏靜了一瞬。

前世,就是從這裏開始,我摔了賬本。

新婚第二年,我才第一次知道。

自己的丈夫熟悉另一個女人到這種地步。

知道她哪邊有疤,知道她緊張會抿嘴,也知道她從什麼角度最好看。

那時我轉身就走。

周硯生追了兩條街,往我懷裏塞芝麻糖,低著頭哄。

“小時候一個巷子住著,她摔傷那回我也在場,真沒別的。”

我追問他們到底有多熟。

他隻揉了揉我的頭發。

“認識得早而已。”

這一句,我信了二十三年。

閃光燈亮起。

林晚秋下意識閉眼。

周硯生歎了口氣,重新裝片。

“還跟小時候一樣,第二張別眨了,這批底片貴。”

她笑著埋怨:“還不是怪你燈太亮。”

我低頭記賬,沒有插話。

第三張拍完,周硯生進了暗房。

林晚秋等試片時,端著搪瓷杯看了我好一會兒。

“嫂子,你是不是介意我跟硯生認識得早?”

“小時候認識幾個人很正常。”

我替她添了點熱水。

“長大以後知道分寸就行。”

她神情僵了僵。

暗房簾子正好掀開。

周硯生拿著試片出來,視線先落在我臉上。

林晚秋選了第二張。

他記下編號,順手在單子角上畫了個紅圈。

我指尖頓住。

前世那卷二十三年的底片,每隻紙袋右下角,也有這樣的紅圈。

林晚秋走後,周硯生從抽屜摸出一包芝麻糖。

“供銷社新到的。你昨天還念叨。”

紙包熟悉得讓我發怔。

前世吵完架,他也是這樣哄。

一包糖,一場電影,兩句軟話。

我就能把委屈咽回去。

他剝了一顆遞來。

“真不高興了?”

“沒,就是牙有些疼。”

我撥開他的手,彎腰整理櫃子。

最底層壓著青鬆照相館開張那年的舊賬。

店麵押金八百。

放大機六百五。

烘片機、切紙刀、衝洗槽,一筆一筆,都蓋著母親的梅花私章。

周硯生結婚時隻有一台舊海鷗相機。

青鬆真正搭起來,用的是我娘賣掉老家兩間屋換來的陪嫁。

從前我從沒細算。

可二十三年後,他把另一個女人的人生留得清清楚楚。

我娘給我的東西,卻早被我當成夫妻情分,混進了青鬆的賬。

我把票據一張張抽出來,夾進自己的證件袋。

周硯生回頭看見,隨口問了一句。

“找這些幹什麼?”

“放久了怕潮,換個地方收。”

他笑著拍了拍我頭頂。

“那你可得收好了,咱們家的東西,丟了怪心疼的。”

我垂下眼。

第一次覺得,“咱們家的”幾個字,說起來真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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