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牆上的時鐘走向九點四十分。
這個時間,飯店的大堂開始準備打烊清算。
按照今晚的點單,除去我付的三萬塊定金,後麵加的鮑汁花膠和海參全是單點。
趙強在酒過三巡後硬要開的兩瓶高檔洋酒,價格更是高得離譜。
算上包廂的服務費,剩下的尾款至少在七萬八以上。
我拿出手機,按住側邊的關機鍵。
屏幕亮了一下,隨後變成漆黑一片。
我把黑屏的手機擱在玻璃桌麵上。
今晚包廂裏的場景,很容易推想出來。
服務員拿著消費清單敲開包廂門,客氣地請主位結清尾款。
嶽母每個月拿著四千塊退休金,存折上的存款看價比命還重,她絕舍不得掏這筆錢。
趙強剛才在飯桌上叫囂得最凶,聽到要收錢,肯定借著上廁所的由頭第一個溜走。
小舅子趙鵬整天遊手好閑,兜裏連兩千塊現金都摸不出來。
趙萌更是習慣了刷我的卡,她自己的儲蓄賬戶裏根本沒有現錢。
這群自詡體麵高貴的城裏人,此刻大概正被飯店領班堵在包廂裏大眼瞪小眼。
我站起身,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
外麵的夜色很濃,街道兩側的店鋪大多已經熄了燈。
我順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街角處支著一個不起阿的麵攤,塑料雨棚下亮著一盞昏黃的燈泡。
攤主是一對上了年紀的夫妻,爐灶裏的白氣在夜風裏散開。
我走過去,在油漆斑駁的折疊塑料凳上坐下。
“師傅,煮一碗清湯掛麵,加個煎蛋。”
攤主應了一聲,麻利地把掛麵丟進翻滾的鐵鍋裏。
幾分鐘後,一個藍邊大瓷碗端到了我麵前。
湯底清亮,麵上浮著兩顆燙熟的小油菜和一個邊緣焦黃的荷包蛋。
十五塊錢。
我掰開一雙一次性竹筷,挑起麵條送進嘴裏。
麵條很燙,帶著一點淡淡的蔥油香氣。
看著碗裏冒起的熱氣,我想起了去年入秋的時候。
那天下著小雨。
我父親一個人坐了七個多小時的慢速綠皮車,從老家農村趕到城裏。
他用粗麻繩紮著兩個鼓囊囊的編織袋。
裏麵裝著他自己在地裏曬幹的紅薯幹,還有自家母雞生的土雞蛋。
父親站在我家高檔小區的防盜門外,腳上的黃膠鞋沾滿了泥水。
趙萌打開門,看見門外的老人,連身子都沒挪開。
她單手捏著鼻子,眉頭皺得極深。
“這身上一股什麼土腥味啊,熏死人了。”
“鞋上全是爛泥,踩壞了我新換的進口羊毛地毯,你賠得起嗎?”
趙萌的聲音很大,樓道裏的聲控燈被震得通亮。
父親局促地縮回了邁出去半步的腳。
他把兩個編織袋小心翼翼放在門外的防塵墊上,兩隻手在洗得發白的褲腿上用力蹭著。
“萌萌,這是家裏曬的幹貨,幹淨的,給你們嘗嘗鮮。”
那天晚上,趙萌死活不讓父親坐在紅木餐椅上。
她說父親吃麵喝湯的聲音太大,打擾了她敷麵膜看韓劇。
她用一隻缺了口的舊瓷碗,把剩菜和麵條倒在一起。
趙萌指著通風的陽台,讓我父親去陽台的小茶幾上吃。
陽台沒有開暖氣,夜裏的冷風順著窗縫直往裏灌。
父親一個人坐在小馬紮上,端著那碗涼掉的剩麵,一口一口咽下去。
吃完之後,他甚至找了塊抹布,把陽台的地磚和茶幾反複擦了三遍。
第二天一大早,天剛蒙蒙亮,父親就自己提著空布袋悄悄走了。
他怕給我們在城裏添麻煩。
那天我為了維持表麵的家庭和睦,為了趙萌嘴裏所謂的麵子,一句重話都沒替父親說。
我坐在路邊攤的小凳子上,挑起最後一筷子掛麵。
那時的我,真該狠狠給自己兩個耳光。
吃完麵,我從兜裏摸出一張二十元的紙幣放在桌上,沒讓攤主找零。
我走到路邊招手攔了一輛出租車。
我沒有回那個兩百平米的大平層。
那套房子是用我的血汗錢買的,裏麵卻堆滿了趙萌昂貴的護膚品和奢侈品包裝盒。
空氣裏隻有她身上那股刺鼻的香水味。
出租車停在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門前。
我走進旋轉大門,在前台出示身份證,開了一間高層的豪華行政套房。
刷卡進門。
房間很寬敞,地毯踩上去沒有任何聲音。
我脫掉西裝外套,走進浴室擰開淋浴噴頭。
熱水衝刷在肩膀和後頸上,帶走了渾身的油膩與疲憊。
換上酒店準備的純棉睡袍,我走到落地窗前拉上厚重的遮光窗簾。
屋子裏瞬間陷入一片純粹的黑暗。
我躺在寬大柔軟的雙人床上。
耳朵裏終於沒有趙萌抱怨薪水不夠花的嘮叨。
沒有嶽母拐彎抹角要生活費的敲打。
沒有小舅子惹是生非後的求救電話。
結婚整整三年,這是我第一次在沾到枕頭後立刻沉沉睡去。
明天早晨按下開機鍵的時候,趙家那些自視甚高的體麵人,不知道會掀起怎樣的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