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接起電話的時候，正在關店。

卷簾門拉到一半，手機在口袋裏震。

我看了眼屏幕，鄭軍。

“喂。”

那頭很吵。

椅子拖地的聲音，碗碟碰在一起的聲音，還有孩子的哭聲。

婆婆的聲音先炸出來。

“林晚！這錢一直是你付，你趕緊轉！”

我把卷簾門拉到底，靠在門邊。

“什麼錢？”

“尾款！三萬八！人家酒店攔著不讓走！”

“哦。”

“你哦什麼哦？趕緊轉！”

鄭亮的聲音擠進來：“嫂子，你故意的吧？”

“我故意什麼？”

“你明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

“知道。”我說，“你訂婚。”

“知道你還這樣？”

“我哪樣？”

“你甩臉子走人，電話不接，你想幹什麼？”

“我想回店裏揉麵。”

婆婆又喊起來：“林晚，我告訴你，今天這錢你要是不轉，我跟你沒完！”

“媽，你告訴我六點開席。”

那頭頓了一下。

“你說什麼？”

“你親口說的，六點。”我說，“我五點零一分到，你說我來晚了。”

“我忙忘了！”

“你忙忘了通知我，沒忘讓我結賬。”

婆婆的聲音軟了一點。

“林晚，媽知道今天委屈你了。”

“你知道？”

“你先把錢轉了，回頭媽給你賠不是。”

“回頭是多久？”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強？”

“我強了四年了。”我說，“今天不想強了。”

“你——”

鄭軍接過電話。

“林晚，你非要鬧到離婚是不是？”

“你們已經在鬧了。”

“我什麼時候說離婚了？”

“你媽讓我滾的時候，你在旁邊坐著。”

“我那是想勸你。”

“你那是默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親家母的聲音又響起來。

“她到底來不來？”

婆婆說：“她敢不來！”

“她有什麼不敢的？”周婷婷說，“她從進門就沒笑過，你們還看不出來？”

鄭亮說：“婷婷，你別添亂。”

“我添亂？”周婷婷的聲音也高了，“鄭亮，你們家是不是一直在騙我？說彩禮今天到，說婚房你嫂子還，結果呢？”

“結果什麼？我嫂子有錢！”

“有錢是她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

包廂裏又吵起來了。

我聽著，沒說話。

四年前，我第一次去鄭家吃飯。

婆婆拉著我的手，說：“小晚，你掙得多，多擔待。”

我當時點了頭。

這一擔待，就是四年。

第二年，鄭亮換工作，婆婆說，先幫襯幾個月。

第三年，鄭亮的婚房月供斷了，婆婆說，先墊著。

第四年，鄭亮訂婚，婆婆說，你是嫂子，你不幫誰幫。

每一次，我都點了頭。

鄭軍開口了。

“林晚，你先轉，回去再說。”

“回去說什麼？”我問他，“說我在小孩桌吃得挺好？”

“你別陰陽怪氣。”

“我陰陽怪氣？”我笑了一聲。

“鄭軍，你坐在主桌，我坐在小孩桌。”

“你媽讓我去後廚看菜，你弟讓我結賬，你讓我忍一忍。”

“現在你讓我回去再說？”

他不說話了。

親家母的聲音從遠處傳來。

“你們家到底誰管錢？”

婆婆趕緊說：“她管，她管。”

“她人在哪兒？”

“她在店裏。”

“她店裏？”親家母冷笑一聲，“訂婚宴她不在，錢也沒到，你們家是娶媳婦還是騙婚？”

“親家母，你這話說得太難聽了。”

“難聽？”親家母的聲音高起來，“彩禮十八萬八，一分沒到。酒席錢還要我們掏。我們家閨女不是嫁不出去。”

周婷婷說：“媽，我們走吧。”

鄭亮急了：“婷婷，你別聽你媽的。”

“我聽我自己的。”周婷婷說，“鄭亮，你連你嫂子都搞不定，我嫁過來能有什麼好日子？”

包廂裏又亂了。

婆婆哭起來。

“別走，別走，我求你們了。”

經理的聲音響起來。

“阿姨，那我們先報警處理。”

婆婆對著手機喊：“林晚！你聽見沒有？你要逼死我是不是？”

我沒說話。

我聽見二姨在旁邊說：“再借借，再借借。”

聽見親家公說：“走，這家人不靠譜。”

聽見鄭軍說：“媽，你先鬆手。”

聽見周婷婷說：“鄭亮，你別碰我。”

聽見經理說：“那就報警吧。”

我聽見婆婆喊：“林晚，你不能不管我們！”

我聽見鄭軍說：“媽，你別喊了。”

我聽見周婷婷說：“這婚不訂了。”

四年前，我嫁進來的時候，婆婆拉著我的手，說以後就是一家人。

現在我知道了。

一家人是他們。

我是那個付錢的。

我本來想說，那三萬八我轉。

話到嘴邊，我聽見親家母說，這婚不訂了。

突然就不想說了。

我按下掛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