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叔子訂婚,我提前一小時到飯店,才知道他們五點就開席了。
婆婆把我領到小孩那桌:
“你個泥腿子,坐這兒,別衝了主桌的喜氣。”
弟媳笑著接話:
“嫂子不會介意吧?我們那邊規矩,小商小販的不能上桌。”
小叔子補一句:
“嫂子別光坐著,去後廚看看菜,你開店的,懂這個。”
我看向丈夫,丈夫卻說:
“大喜的日子,你忍一忍。”
我笑了,把給弟媳準備的金鐲子放回包裏,轉身出了包廂。
晚上八點,婆婆打電話催十八萬八彩禮尾款:
“彩禮錢怎麼還不到賬?”
“親家都看著呢,你別不懂事。”
我都做小孩那桌了,要懂什麼事?
......
那天下午四點,我還在店裏給蛋糕抹最後一層奶油。
三層,最上麵一層擺了個小小的“囍”字,是我用翻糖一點點捏的。
小周在旁邊打包,說:“林姐,這蛋糕真好看,得不少錢吧。”
“成本八百,賣兩千八。”我把裱花袋放下,“今天不賣,送人。”
小周笑:“你小叔子訂婚,你這個當嫂子的真上心。”
我沒接話。
上心是真的。
鄭亮訂婚,婆婆半個月前就在家族群裏說了,酒店要訂好的,煙酒要上檔次的,彩禮不能比別人家少。
錢從哪兒來,沒人提。
我洗了手,從櫃台下麵的保險櫃裏拿出一個紅絨盒子。
裏麵是一對金鐲子,一萬二。
不是給弟媳的。
是給我媽的。
我媽下個月六十歲,我想給她買對像樣的鐲子,攢了半年。
我把盒子放進包裏,換了件外套。
鄭軍打電話來,說媽讓我們六點到。
我說知道了。
出門前,我又看了一眼店裏的賬本。
這個月的流水剛過十萬,房租、人工、原料扣掉,落到手裏四萬多。
四萬多,夠鄭亮婚房一個月的月供,再加婆婆的生活費,再加車貸。
我把賬本合上,出了門。
五點整,我到酒店。
停車場已經停滿了。
我以為自己早到了一個鐘頭。
進了大廳,迎賓牌上寫著“鄭亮先生、周婷婷女士訂婚宴”。
包廂門半開著,裏麵已經坐滿了人。
主桌十二個位置,坐得整整齊齊。
沒有我的。
婆婆看見我,先看的是我手裏的蛋糕。
“你怎麼才來?”
我看了眼手機,五點零一分。
“媽,你說六點。”
“我說六點開席,誰讓你六點才到?”
她把蛋糕接過去,轉身對親家母笑。
“這是我們請的幫工做的,手藝還行。”
親家母愣了一下:“你們家還請了幫工?”
“自己人,不算錢。”
婆婆把蛋糕放到轉盤上,沒再看我。
我站在門口,手裏還拎著包。
弟媳周婷婷坐在主桌,穿一條紅裙子,笑著看我。
“嫂子不會介意吧?我們那邊規矩,小商小販不能上桌。”
她說得很客氣。
桌上的人都笑了。
不是覺得好笑。
是知道該笑。
鄭亮夾了一筷子菜,頭都沒抬。
“嫂子,你去後廚看看菜,你開店的,懂這個。”
我看向鄭軍。
他坐在主桌靠邊的位置,低頭看手機。
“大喜的日子,你忍一忍。”
他說完,夾了一塊魚。
我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婆婆眼尖,看見了我包裏的紅絨盒子。
“你帶的什麼?”
她伸手就拿。
我沒來得及攔,她已經把盒子打開了。
一對金鐲子,在燈下亮得刺眼。
“喲,給婷婷準備的?”
她笑得眼睛都眯起來,把盒子往周婷婷麵前一推。
“你嫂子有錢,這個當見麵禮。”
周婷婷接過去,套在手腕上,轉了轉。
“款式有點老。”
她抬頭看我。
“嫂子,能退嗎?”
我走過去,把鐲子從她手腕上摘下來。
“這是給我媽買的。”
包廂裏安靜了一秒。
婆婆的臉沉下來:“你什麼意思?”
“字麵意思。”
我把鐲子放回盒子,塞進包裏。
“店裏還有事,我先走了。”
鄭軍站起來:“林晚。”
我沒回頭。
走到門口,聽見婆婆在後麵說:“讓她走,慣的。”
走廊裏沒人。
我進了電梯,按了負一樓。
坐進車裏,我沒有馬上發動。
手搭在方向盤上,抖了一下。
不是氣的。
是餓的。
中午沒吃飯,忙著做蛋糕。
我笑了一聲,發動車子,回了店裏。
小周已經下班了。
店裏隻開了操作間的燈。
我坐在收銀台後麵,打開手機銀行。
八點整,有一筆十八萬八的轉賬,是彩禮尾款。
收款人是婆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
四年前,鄭亮買房,首付二十萬,是我轉的。
三年前,婆婆做手術,五萬,是我轉的。
兩年前,鄭亮開奶茶店,六萬,是我轉的。
每個月八千的婚房月供,三千的生活費,車貸,保險,過年過節的紅色轉賬。
一筆一筆,我都記得。
我把那筆十八萬八點了取消。
屏幕彈出一行字:轉賬已取消。
緊接著,酒店發來一條短信。
“林女士,訂婚宴尾款三萬八,今晚八點前結清。”
我看了一眼,把手機扣在桌上。
手機開始震。
屏幕上跳著“婆婆”兩個字。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涼掉的咖啡。
沒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