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我在井台邊等他。
他挑著水桶過來,嘴裏哼著《朝陽溝》。
我站在路中間。
“王滿倉。”
他停下。
“幹啥?”
我把交售聯和取款憑條攤在井台的石板上。
“四十二斤寫成三十二斤。存折少五百。你說,跟你有沒有關係?”
他看了看四周。
井台邊有幾個婦女在洗衣服,都停了手。
他伸手想把紙拿走。
我按住。
“別動。”
他縮回手,忽然從棉襖內兜裏掏出一張折得發黃的紙。
“你欠我二百塊工錢。這五百,是還我的。”
我接過那張紙。
上麵寫著:今欠王滿倉工錢貳佰元整。落款是我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
“我沒寫過這張借條。”
“你忘了?去年秋天,你讓我幫你跑收購,說好一天兩塊錢。”
“我一天給你兩塊錢,當天就給了。”
“你買兔種的時候,又借了二百。”
“我買兔種的錢,是我兄弟借的,有字據。”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王滿倉提高嗓門。
“大家評評理!她一個寡婦,欠錢不還,還倒打一耙!”
王老太不知從哪兒擠進來。
“我就說嘛,一個寡婦,能安什麼好心!”
“她勾著我兒子幫她幹活,現在倒賴我兒子偷錢!”
人群裏有人跟著起哄。
也有看不過去的。
“春杏不是那種人。”
“滿倉,你少說兩句。”
王滿倉梗著脖子。
“她欠我錢,白紙黑字!”
我把手裏的借條舉起來。
“這張借條,不是我寫的。”
“你說不是你寫的,就不是?字跡在這兒擺著!”
我盯著落款上的“李春杏”。
那個“春”字,第三橫拖得老長。
和取款憑條上的,一模一樣。
我沒再跟他吵。
我把借條和憑條收進兜裏。
“王滿倉,你敢不敢跟我去公社?”
“去就去!誰怕誰!”
劉長貴撥開人群走進來。
“都圍在這兒幹啥?不上工了?”
他看了看石板上的紙,又看了看我。
“春杏,你跟我來。”
他把我拉到井台邊的老槐樹下。
“一個村的,家醜不可外揚。”
“滿倉年輕,不懂事。我讓他給你賠個不是。”
“你要是去公社鬧,大隊的先進就沒了。”
“你的飼料地,明年還想不想要?”
“妞妞上學,還得大隊開證明。”
“你一個女人家,把事鬧大了,以後在村裏怎麼做人?”
我看著他。
“劉支書,他偷我的錢,倒成了我不懂事?”
“我沒說他偷。”
他壓低聲音。
“我是說,凡事留一線。”
“我憑本事吃飯,不靠別人給我做人。”
劉長貴的臉沉下來。
“你別不識好歹。”
王滿倉見劉長貴站在他這邊,膽子更壯。
“你一個寡婦,半夜堵我,是想賴上我?”
人群裏有人吸氣。
我轉過身。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一個寡婦,半夜堵我,是想男人了。”
我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聲音很脆。
王滿倉捂著臉,愣了一瞬,隨即撲上來。
“你敢打我!”
旁邊兩個社員把他抱住。
劉長貴吼道:“反了你們!”
我站在原地,手心發麻。
“王滿倉,你聽清楚。”
“我李春杏就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會要你這種貨色。”
我回到家,把門插上。
炕桌上,攤著這半年所有的單據。
交售聯,收購單,存折,取款憑條,還有我那塊手戳。
我把借條放在最上麵。
然後,我把取款憑條放在旁邊。
兩張紙上的“李春杏”,筆畫一模一樣。
“春”字的第三橫,拖得老長。
“杏”字的最後一筆,帶個鉤。
王滿倉給我填過收購單。
他寫字,就是這個毛病。
我又把桂花嫂前些天給我看的那張單子拿出來比。
她那張是會計寫的,筆畫端正。
王滿倉的字,像一堆被風吹歪的麥茬。
我坐在炕沿上,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所有紙一張一張疊好,包進藍布包袱。
我下炕,穿鞋,出門。
公社大院在村東頭,走路要半個鐘頭。
路上有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我想起陳大山。
他入贅到我家那年,也是冬天。
他說,春杏,我不圖你啥,就圖你這個人。
後來他在磚窯出事,連句話都沒留下。
我走到大院門口,站住了。
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是公社管委會,一塊是公安特派員辦公室。
我想起妞妞。
想起她問我,為什麼別人說她是賠錢貨。
想起她鼻子裏的血。
我把包袱往懷裏緊了緊。
走到公安特派員辦公室門前。
門是木頭的,漆掉了一半。
我抬起手。
敲了三下。
門裏傳來一聲:“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