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閱讀吧
打開小說閱讀吧APP
閱讀更多精彩小說內容
目錄
設置
客戶端

第三章.

第二天,我在井台邊等他。

他挑著水桶過來,嘴裏哼著《朝陽溝》。

我站在路中間。

“王滿倉。”

他停下。

“幹啥?”

我把交售聯和取款憑條攤在井台的石板上。

“四十二斤寫成三十二斤。存折少五百。你說,跟你有沒有關係?”

他看了看四周。

井台邊有幾個婦女在洗衣服,都停了手。

他伸手想把紙拿走。

我按住。

“別動。”

他縮回手,忽然從棉襖內兜裏掏出一張折得發黃的紙。

“你欠我二百塊工錢。這五百,是還我的。”

我接過那張紙。

上麵寫著:今欠王滿倉工錢貳佰元整。落款是我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

“我沒寫過這張借條。”

“你忘了?去年秋天,你讓我幫你跑收購,說好一天兩塊錢。”

“我一天給你兩塊錢,當天就給了。”

“你買兔種的時候,又借了二百。”

“我買兔種的錢,是我兄弟借的,有字據。”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王滿倉提高嗓門。

“大家評評理!她一個寡婦,欠錢不還,還倒打一耙!”

王老太不知從哪兒擠進來。

“我就說嘛,一個寡婦,能安什麼好心!”

“她勾著我兒子幫她幹活,現在倒賴我兒子偷錢!”

人群裏有人跟著起哄。

也有看不過去的。

“春杏不是那種人。”

“滿倉,你少說兩句。”

王滿倉梗著脖子。

“她欠我錢,白紙黑字!”

我把手裏的借條舉起來。

“這張借條,不是我寫的。”

“你說不是你寫的,就不是?字跡在這兒擺著!”

我盯著落款上的“李春杏”。

那個“春”字,第三橫拖得老長。

和取款憑條上的,一模一樣。

我沒再跟他吵。

我把借條和憑條收進兜裏。

“王滿倉,你敢不敢跟我去公社?”

“去就去!誰怕誰!”

劉長貴撥開人群走進來。

“都圍在這兒幹啥?不上工了?”

他看了看石板上的紙,又看了看我。

“春杏,你跟我來。”

他把我拉到井台邊的老槐樹下。

“一個村的,家醜不可外揚。”

“滿倉年輕,不懂事。我讓他給你賠個不是。”

“你要是去公社鬧,大隊的先進就沒了。”

“你的飼料地,明年還想不想要?”

“妞妞上學,還得大隊開證明。”

“你一個女人家,把事鬧大了,以後在村裏怎麼做人?”

我看著他。

“劉支書,他偷我的錢,倒成了我不懂事?”

“我沒說他偷。”

他壓低聲音。

“我是說,凡事留一線。”

“我憑本事吃飯,不靠別人給我做人。”

劉長貴的臉沉下來。

“你別不識好歹。”

王滿倉見劉長貴站在他這邊,膽子更壯。

“你一個寡婦,半夜堵我,是想賴上我?”

人群裏有人吸氣。

我轉過身。

“你再說一遍。”

“我說,你一個寡婦,半夜堵我,是想男人了。”

我抬手,給了他一個耳光。

聲音很脆。

王滿倉捂著臉,愣了一瞬,隨即撲上來。

“你敢打我!”

旁邊兩個社員把他抱住。

劉長貴吼道:“反了你們!”

我站在原地,手心發麻。

“王滿倉,你聽清楚。”

“我李春杏就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會要你這種貨色。”

我回到家,把門插上。

炕桌上,攤著這半年所有的單據。

交售聯,收購單,存折,取款憑條,還有我那塊手戳。

我把借條放在最上麵。

然後,我把取款憑條放在旁邊。

兩張紙上的“李春杏”,筆畫一模一樣。

“春”字的第三橫,拖得老長。

“杏”字的最後一筆,帶個鉤。

王滿倉給我填過收購單。

他寫字,就是這個毛病。

我又把桂花嫂前些天給我看的那張單子拿出來比。

她那張是會計寫的,筆畫端正。

王滿倉的字,像一堆被風吹歪的麥茬。

我坐在炕沿上,看了很久。

然後,我把所有紙一張一張疊好,包進藍布包袱。

我下炕,穿鞋,出門。

公社大院在村東頭,走路要半個鐘頭。

路上有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我想起陳大山。

他入贅到我家那年,也是冬天。

他說,春杏,我不圖你啥,就圖你這個人。

後來他在磚窯出事,連句話都沒留下。

我走到大院門口,站住了。

門口掛著兩塊牌子,一塊是公社管委會,一塊是公安特派員辦公室。

我想起妞妞。

想起她問我,為什麼別人說她是賠錢貨。

想起她鼻子裏的血。

我把包袱往懷裏緊了緊。

走到公安特派員辦公室門前。

門是木頭的,漆掉了一半。

我抬起手。

敲了三下。

門裏傳來一聲:“進來。”

© 小說閱讀吧, 版權所有

天津每日趣閱網絡技術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