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妞妞是哭著回來的。
棉襖領子撕開了一道口子,鼻子裏塞著兩團帶血的棉花。
“誰打的?”
“鐵蛋。”
鐵蛋是王老太的孫子,比妞妞高一頭。
“他為什麼打你?”
“他罵我野種。”
我手裏的簸箕掉在地上。
王老太坐在門檻上剝花生。
我把妞妞拉到她麵前。
“王嬸,你孫子打我閨女。”
她眼皮都沒抬。
“小孩子鬧著玩。”
“他罵妞妞是野種,也是鬧著玩?”
“難道不是?”
她把花生殼往地上一扔。
“你男人死了兩年,你天天往收購站跑,誰知道你幹的啥。”
院門口圍了幾個人。
我把妞妞往身後一拉。
“王嬸,你孫子有爹,我閨女沒爹。”
“可你記住,我閨女有媽。”
“他再敢動妞妞一根手指頭,我就去大隊部告他耍流氓。”
王老太的臉僵住了。
她張了張嘴,沒敢再罵。
我沒回家,直接去了村小學。
班主任是個二十來歲的姑娘,姓孫。
“孫老師,鐵蛋打妞妞,還罵她野種,你知道嗎?”
孫老師搓著手。
“知道。小孩子鬧著玩,我已經說過了。”
“說過了,他還打。”
“李姐,你也知道,鐵蛋他爹是生產隊長。”
“生產隊長的兒子,就能隨便打人?”
孫老師不說話了。
我看著她。
“孫老師,妞妞要是再在學校掉一根頭發,我就去找校長。”
她點點頭。
我把妞妞領回家,給她洗了臉。
“媽,野種是啥意思?”
“是罵人的話。”
“為啥他們罵我?”
“因為你爹不在了。”
“我爹為啥不在了?”
“你爹在磚窯出事那年,你還沒記事。”
我給她換了件幹淨衣裳。
“妞妞,你記著。你爹是好人。你不是野種。”
她點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拿上交售聯和收購單,去了收購站。
收購站在公社東頭,三間瓦房,門口掛著一塊木牌。
趙德發坐在櫃台後麵抽煙。
我把單子拍在櫃台上。
“趙會計,我這批毛,明明是四十二斤一級,單子上怎麼寫三十二斤?”
他瞟了一眼。
“稱錯了。”
“稱錯了能錯十斤?”
“兔毛濕了,有雜質,扣秤。”
“我交的是幹毛,曬了三天,篩了三遍。”
他不耐煩了。
“我說多少就是多少。你一個寡婦,別在這兒鬧。”
“我要看存根。”
“存根是公家的,不能隨便看。”
他伸手把櫃台上的單子往抽屜裏收。
我按住單子。
“趙德發,你心裏有鬼。”
他甩開我的手。
“你再胡攪蠻纏,我叫人把你轟出去。”
這時,王滿倉從門外進來。
“春杏,你咋在這兒?”
他一臉驚訝,好像真不知道。
“你別鬧了。鬧大了,對你名聲不好。”
“我的名聲,不用你操心。”
“你把存根拿出來。”
趙德發不吭聲。
王滿倉打圓場:“行了行了,春杏,你先回去。這事我幫你問問。”
我沒走。
我盯著那個抽屜。
抽屜縫裏,露出一角藍色的複寫紙。
鄭衛東說過,收購單是三聯複寫。
交售聯給我,存根聯留站,統計聯報縣裏。
抽屜裏那一角藍紙,就是存根。
趙德發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伸手把抽屜推嚴了。
“看啥看?出去。”
我出了收購站,沒回家,直接去了信用社。
櫃台後的小周是個圓臉姑娘。
我把存折遞進去。
“小周,你幫我看看,這折子上還剩多少。”
她翻開,撥了撥算盤。
“李姐,你這折子前天取了五百。”
“我沒取。”
小周愣了。
“你沒取?”
“我沒取。”
她把取款憑條找出來,遞給我。
上麵寫著我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春”字的第三橫拖得老長。
“這不是我寫的。”
小周的臉色也變了。
“那天是個男的來的。拿你的存折和手戳。”
“長什麼樣?”
“三十來歲,穿藍棉襖,左邊眉毛上有顆痣。”
“他還說了啥?”
“他說是你表弟,你病了,讓他來取錢抓藥。”
“我沒有表弟。”
小周的手也抖了。
“李姐,我當時還覺得不對勁。可他手戳、存折都有。”
我把憑條疊好,揣進懷裏。
五百塊,是我攢了半年,準備開春買種兔的錢。
我拿著憑條去找王滿倉。
他正在家門口擦他的新自行車。
飛鴿牌,車圈鋥亮。
他手腕上還戴著一塊上海表。
我把憑條拍在他麵前。
“前天,你拿我的存折,取了五百。”
他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你胡說啥?”
“信用社的人看見你了。藍棉襖,眉毛上有顆痣。”
“那也不能證明是我取的。興許是別人。”
“王滿倉,你哪來的錢買自行車?哪來的錢買表?”
“我娘給的。”
“你娘哪來的錢?”
他惱了。
“李春杏,你一個寡婦,錢丟了賴我?你是不是跟信用社的人也不清不楚?”
我抬手,指著他。
“你再說一遍。”
他往後退了一步,嘴上還硬。
“我說,你一個寡婦,別到處賴人。”
院門口有人探頭。
我收回手。
“行。”
“王滿倉,你記住今天的話。”
我轉身走。
身後,他故意把自行車鈴按得叮當響。
晚上,我把取款憑條和交售聯放在一起。
兩張紙,同一天。
那天,他幫我跑收購。
那天,我的存折少了五百。
我把兩張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窗外,王滿倉騎著新自行車過去,車鈴響了一路。
我躺在炕上,睜著眼。
這事,不是十八塊錢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