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社送來“萬元戶”紅榜,我是李家坳唯一一個。
去年還嫌我帶著妞妞“替別人養娃虧”的王滿倉,今天拎著兩瓶罐頭來了:
“春杏,早說你這麼能幹,娃娃爹我也不是不能做。”
“家裏沒個男人怎麼行?你嫁到外村,萬元戶的名頭不就送人了?”
“我勉為其難收了你這個寡婦,你也沒人要了。”
“做了我婆娘,給我做飯,再生個小子,比丫頭片子疼人。”
我把他連人帶罐頭推出門。
第二天,村裏傳開:我的兔毛賣高價,是靠跟收購員睡覺。
既然這樣,就別怪我手重了。
......
紅榜還貼在我家堂屋的牆上,漿糊沒幹透。
公社的劉幹部站在門口,念了一遍紅紙上的字。
“李家坳李春杏,靠養長毛兔致富,年收入一萬零六百元,評為萬元戶。”
院門口圍了半村的人。
王老太擠在最前麵,眼睛盯著我家新買的那台縫紉機。
“一個寡婦,倒是能折騰。”
我沒接話。
劉幹部把紅榜遞給我,握了握我的手。
“春杏,你是全縣的榜樣。”
我說:“謝謝劉幹部。”
妞妞穿著新棉襖,站在我腿邊,仰頭看那張紅紙。
我抓了一把水果糖,分給門口的孩子。
人群散到晌午才走。
我掃院子的時候,王滿倉來了。
他拎著兩瓶罐頭,頭發抹了油。
“春杏,恭喜你啊。”
我沒讓他進屋。
“有事?”
“去年我托媒人上你家,嫌你帶著妞妞,是我沒眼光。”
“現在我想明白了。”
他清了清嗓子。
“早說你這麼能幹,娃娃爹我也不是不能做。”
“家裏沒個男人怎麼行?你嫁到外村,萬元戶的名頭不就送人了?”
“我勉為其難收了你這個寡婦,你也沒人要了。”
“做了我婆娘,給我做飯,再生個小子,比丫頭片子疼人。”
我彎腰,拎起那兩瓶罐頭,塞回他懷裏。
“王滿倉,我家的門,你以後別來了。”
我推了他一把。
他踉蹌著退到院門外。
“李春杏,你別不識好歹!不出三天,你得求我!”
我關上門,插上門閂。
妞妞從屋裏探出頭。
“媽,王叔為什麼說我是賠錢貨?”
“他不是你叔。”
“那他為什麼說,你沒人要?”
“因為他嘴欠。”
妞妞想了想。
“媽,我不上學了。我在家幫你喂兔子。”
“你得上。”
“為啥?”
“你得識字。不識字,別人把你的賬改了,你都不知道。”
下午,鄭衛東來給兔子打防疫針。
他騎著縣畜牧站的自行車,車後架上綁著藥箱。
“春杏,給兔子打針。”
我給他搬了個板凳。
他一邊配藥,一邊說:“你前些天賣的那批毛,價格低了。一級毛不該是這個價。”
“收購站說壓價。”
“壓價也不能壓這麼多。”
他頓了頓。
“收購站的兔毛單子是三聯複寫。交售聯給你,存根聯留站,統計聯報縣裏。三張單子對不上,就是有人做了手腳。”
我心裏咯噔一下。
“三張單子?”
“對。縣裏那張統計聯,改不了。”
晚上,我把這半年的交售聯全翻出來。
今年一共賣了六回兔毛。
前五張都對得上。
第六張不對。
我記的是四十二斤一級毛,單子上寫的是三十二斤。
十斤毛,夠買兩袋化肥。
我從灶膛邊摸出半截鉛筆,在賬本上又畫了十道。
四十二道,一道不少。
單子上隻有三十二道。
我把那張交售聯舉到燈下。
複寫紙的字發藍,重量那一欄,原本的“四”被描成了“三”。
描的人手不穩,“三”的最後一橫出了格。
我盯著那個出了格的“三”,想起了一個人。
那天下午,王滿倉蹲在我家門口抽煙。
“春杏,你一個女人家,拉著兩百斤兔毛去收購站,像什麼話。我替你跑一趟。”
我本來不想欠他人情。
可那天下著雪,妞妞發燒,我走不開。
我給了他兩塊錢,又塞了一包大前門。
他推著板車出門,回頭說:“你放心,我給你賣個好價。”
天黑他才回來。
他把錢和交售聯遞給我,說:“收購站壓價,一級毛按二級收。”
我數了錢,覺得少了,可妞妞在屋裏哭,我沒細問。
現在,那個出了格的“三”,就是那天寫上去的。
第二天清早,我去井台挑水。
井台邊圍了幾個婦女,王滿倉站在中間,正說得眉飛色舞。
“春杏昨天留我吃飯,你們猜她做的啥?白麵疙瘩湯。”
我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王滿倉。”
他回頭,臉上還掛著笑。
“你再說一遍,我昨天留你吃的啥?”
“白麵疙瘩湯啊。”
我彎腰,舀起一瓢井水,潑在他腳邊。
“洗洗你的嘴。”
井台邊有人笑出了聲。
王滿倉的臉漲紅。
“李春杏,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你再敢編排我一句,我就去大隊部廣播,讓全村聽聽,你是怎麼‘勉為其難’的。”
他張了張嘴,沒敢接。
我挑著水回家。
妞妞已經背著書包出門了,走到院門口又回頭。
“媽,今天放學我幫你喂兔子。”
“先把書念好。”
我關上門,把藍布包袱塞到炕席底下。
明天,我要去收購站。
我要看看,那張單子上的三十二斤,是怎麼寫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