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硯在硯安墓前跪了一日一夜。
夜裏下了雪。
他沒有躲,也不肯走,隻一遍遍擦去墓碑上的落雪。
粗糙的石麵磨破指尖,鮮血混著雪水淌進掌紋,他卻像感覺不到疼。
“硯安長得像誰?”
“像你。”
“他會叫爹嗎?”
“會。”
“他最後......有沒有提我?”
我沉默片刻。
“他說,等病好了,要把最喜歡的木馬送給你。”
裴硯擦拭墓碑的手停住了。
他低下頭,肩膀狠狠發抖。
十八歲的裴硯,還不知道該如何承受一個父親的痛。
他隻能抱住那塊冰冷的墓碑,哭得像個被遺棄的孩子。
可無論他哭得多難過,硯安都不會再睜開眼睛。
回府後,裴硯燒了顧輕瑤所有畫像,又親自命人將她送出府。
顧輕瑤抓著門框不肯走。
“你現在趕我,將來想起來一定會後悔!”
裴硯站在門內,眼眶仍是紅的,聲音卻冷得嚇人。
“我最後悔的,是讓你留在這裏,害死了我的孩子。”
府門重重合上。
裴硯轉過身,看見站在廊下的我,眼裏的戾氣瞬間散了。
“阿寧。”
他快步向我走來,又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住。
手抬了一半,也不敢碰我。
“我把她趕走了。”
“以後府裏隻有我們。”
他從懷中摸出一根紅繩。
這是他編壞的第七根。
他的手上全是傷,繩結依舊歪歪扭扭。
“你再等等我。”
“我會把硯安的木馬修好,也會把他喜歡的東西都找回來。”
“你想罵我就罵,想打我就打。”
他眼睛濕漉漉的,仍努力衝我笑。
像十年前那個一無所有,卻敢把一輩子捧給我的少年。
“反正我才十八歲。”
“我們還有好多個十年。”
我的眼淚幾乎落下來。
若他早些回來就好了。
早在我跪在顧輕瑤門外,求他救救硯安時。
早在孩子閉上眼睛前。
哪怕隻早幾日。
可現在,硯安已經死了。
我也沒有力氣,再陪他賭一個十年。
夜裏,裴硯跪在我的房門外。
“阿寧,我不進去。”
“我就在這裏陪著你。”
他隔著門,絮絮叨叨說起從前。
說十八歲那年,他翻牆給我送桂花糕,被我家護院追了三條街。
說他在雪地裏跪了一夜,雙腿都凍僵了,卻在聽見父親同意婚事時,一下蹦了起來。
最後,他輕聲道:
“我們以後去江南吧。”
“買一座小院,種滿玉蘭。”
“再給硯安做一個大木馬。”
門外的聲音忽然停住。
很久以後,他才啞著嗓子補了一句:
“他不在了,我也會一直記著他。”
“阿寧,你別一個人難受。”
我背靠著門,眼淚無聲落下。
【距離脫離,還剩一刻鐘。】
我打開衣櫃,換上那條多年未穿的紅裙。
裴硯聽見動靜,立刻問:
“阿寧,你在做什麼?”
我望著鏡中蒼白的自己。
“去見一個很久沒見的人。”
門外安靜了一瞬。
他大約以為我說的是硯安,聲音很快軟下來。
“那你等等我。”
“明日天亮,我陪你一起去。”
【倒計時:十。】
裴硯還在門外說話。
“回來時,我們去買桂花糕。”
“這次我不搶甜的,全給你。”
【八。】
門縫下忽然被塞進一張紙。
紙上畫著一座歪歪扭扭的小院,院中種滿玉蘭。
裴硯的聲音裏重新有了笑意。
“阿寧,你看看。”
“這是我們的家。”
【五。】
我撿起那張紙。
上麵畫著三個人。
他畫了自己,畫了我,中間還牽著小小的硯安。
紙上的我們都在笑。
好像那十年從未發生。
好像隻要重新開始,一切就真的可以回來。
【三。】
“阿寧?”
裴硯貼在門外,聲音熱烈又小心。
“以後我一定對你好。”
“你再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閉上眼。
我曾信過他很多次。
信他會愛我一輩子。
信他隻是報答故友恩情。
信他總有一天會看見我和硯安還在等他。
可我等得太久了。
久到硯安死了。
久到我也不想等了。
【一。】
我輕聲回答:
“好。”
門外靜了一瞬。
隨即傳來他壓不住的笑聲。
“你答應了!”
“阿寧,你不許反悔!”
我靠著房門緩緩坐下,身體在月光裏一點點散去。
最後消失的,是腕間那根他重新編好的紅繩。
門外,裴硯還在滿心歡喜地同我商量明日。
他說要給我買桂花糕。
要陪我去看硯安。
還要帶我去江南,種一院玉蘭。
他不知道。
這一次,我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