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夜,雷聲震得窗欞作響。
我睡得迷迷糊糊,房門忽然被推開。
裴硯抱著枕頭站在門口。
他隻穿著白色中衣,墨發淩亂地披在肩頭,額上還纏著紗布。
見我醒來,他抿了抿唇,眼巴巴地望著我。
“阿寧,我傷口疼。”
我看了一眼窗外。
“雷一響,你傷口就疼?”
裴硯嘴硬道:
“我才不是怕雷。”
話音剛落,又是一聲驚雷。
他肩膀一抖,抱著枕頭快步走進來。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十八歲的裴硯怕雷。
小時候,他曾被困在山洞裏一夜。
從那以後,每逢雷雨,他總要翻牆來找我。
後來他做了將軍,說自己早已不怕了。
直到顧輕瑤進府。
她也怕雷。
於是每逢雷雨,裴硯都會守在她房中。
硯安病重那夜,我冒雨去求他。
他擋在顧輕瑤門外,不耐煩地看著我。
“她夫君是為救我而死,我照顧她有什麼不對?”
“沈寧,你已經是將軍夫人,能不能別這麼小心眼?”
想到這裏,我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今夜,十八歲的裴硯卻坐在我的床邊,緊緊攥著我的袖口。
“阿寧,你別趕我。”
“我保證不亂動。”
我還沒回答,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輕瑤披著單薄的外衣,被婢女扶進來,眼眶通紅。
“硯哥哥,雷聲太響,我實在害怕......”
她看見坐在我床邊的裴硯,明顯愣了一下。
府裏人人都知道,隻要打雷,裴硯必定會陪她。
可今日,裴硯卻皺眉問:
“你是誰?”
顧輕瑤臉色驟白。
“我是輕瑤啊。”
“這幾年,每逢雷雨,都是你陪著我的。”
她說著便紅了眼,伸手要碰他。
裴硯側身躲開,擋在我麵前。
“姑娘自重。”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還有,誰許你半夜闖進我夫人的房間?”
那句“我夫人”,他說得又快又順。
說完自己先紅了耳朵,唇角卻偷偷翹了起來。
顧輕瑤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姐姐,你同硯哥哥說了什麼?”
“他受傷前還答應,今晚會陪我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
從前隻要她掉一滴眼淚,裴硯便會認定是我欺負了她。
可現在,他直接抄起床上的枕頭砸了過去。
“再亂喊,我讓人把你扔出去!”
“我隻有一個妹妹,姓裴,不姓顧!”
顧輕瑤被砸得後退兩步,紅著眼看我。
“姐姐何必趁他失憶挑撥?”
“他若想起來,隻會更厭惡你。”
裴硯臉上的笑沒了。
“我為什麼會厭惡她?”
顧輕瑤咬住唇。
“因為這些年,你早就受夠她了。”
少年明亮的眼底第一次浮出慌亂。
他轉頭看我,聲音都低了幾分。
“阿寧,她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顧輕瑤卻像抓住了什麼,急聲道:
“你說她善妒、霸道,仗著自己是將軍夫人,處處容不下我。”
“你還說,若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閉嘴!”
裴硯抓起茶杯砸在她腳邊。
瓷片炸開。
他氣得胸口起伏,眼眶卻先紅了。
“我不可能這麼說她。”
“她十六歲便跟著我,吃塊糕都要把甜的那一半留給我。”
“我喜歡她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嫌她?”
那些話太好聽了。
好聽得讓我想起,二十八歲的裴硯也曾用同一張嘴,罵我善妒,怪我無理取鬧。
我一刻也聽不下去,轉身走進雨中。
裴硯卻連雷聲都顧不上,赤著腳追出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阿寧,她在胡說,對不對?”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我看著他踩在雨中的雙腳,忽然想起硯安夭折那夜。
那時,我也是這樣站在顧輕瑤門外。
雨水沒過腳背。
我哭著求他回去看孩子最後一眼,他卻隔著門冷聲道:
“你每次都拿孩子爭寵,有完沒完?”
如今,他緊緊抓著我的袖子,眼裏滿是無措。
“我怎麼可能厭惡你?”
“我喜歡你都來不及。”
我抬手,替他擦去臉上的雨水。
真是好不講道理。
明明先鬆開手的人是他。
如今又一臉委屈,像是被辜負的那個。
裴硯盯著我的眼睛,臉上的不安越來越重。
“阿寧,我以後是不是做了很多混賬事?”
我沒有否認。
他唇瓣動了動,似乎想問,又像是不敢聽答案。
最後,他隻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沒關係。”
“你現在不想說,我就不問。”
“以後,我重新對你好。”
他牽著我回到房中,找來布巾,笨手笨腳地替我擦去發間的雨水。
動作一如十年前。
可就是這雙手,三日前還曾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拿走硯安救命的藥。
一滴水順著發梢落下。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閉上眼,沒有再看他。
裴硯以為我累了,替我掖好被角,抱著枕頭守在床邊。
“你睡吧。”
“我在這裏陪著你。”
雷聲響了一夜。
那個最怕打雷的少年,再也沒有說過一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