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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當夜,雷聲震得窗欞作響。

我睡得迷迷糊糊,房門忽然被推開。

裴硯抱著枕頭站在門口。

他隻穿著白色中衣,墨發淩亂地披在肩頭,額上還纏著紗布。

見我醒來,他抿了抿唇,眼巴巴地望著我。

“阿寧,我傷口疼。”

我看了一眼窗外。

“雷一響,你傷口就疼?”

裴硯嘴硬道:

“我才不是怕雷。”

話音剛落,又是一聲驚雷。

他肩膀一抖,抱著枕頭快步走進來。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十八歲的裴硯怕雷。

小時候,他曾被困在山洞裏一夜。

從那以後,每逢雷雨,他總要翻牆來找我。

後來他做了將軍,說自己早已不怕了。

直到顧輕瑤進府。

她也怕雷。

於是每逢雷雨,裴硯都會守在她房中。

硯安病重那夜,我冒雨去求他。

他擋在顧輕瑤門外,不耐煩地看著我。

“她夫君是為救我而死,我照顧她有什麼不對?”

“沈寧,你已經是將軍夫人,能不能別這麼小心眼?”

想到這裏,我唇邊的笑意一點點淡了。

今夜,十八歲的裴硯卻坐在我的床邊,緊緊攥著我的袖口。

“阿寧,你別趕我。”

“我保證不亂動。”

我還沒回答,門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輕瑤披著單薄的外衣,被婢女扶進來,眼眶通紅。

“硯哥哥,雷聲太響,我實在害怕......”

她看見坐在我床邊的裴硯,明顯愣了一下。

府裏人人都知道,隻要打雷,裴硯必定會陪她。

可今日,裴硯卻皺眉問:

“你是誰?”

顧輕瑤臉色驟白。

“我是輕瑤啊。”

“這幾年,每逢雷雨,都是你陪著我的。”

她說著便紅了眼,伸手要碰他。

裴硯側身躲開,擋在我麵前。

“姑娘自重。”

“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

“還有,誰許你半夜闖進我夫人的房間?”

那句“我夫人”,他說得又快又順。

說完自己先紅了耳朵,唇角卻偷偷翹了起來。

顧輕瑤不敢置信地看向我。

“姐姐,你同硯哥哥說了什麼?”

“他受傷前還答應,今晚會陪我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

從前隻要她掉一滴眼淚,裴硯便會認定是我欺負了她。

可現在,他直接抄起床上的枕頭砸了過去。

“再亂喊,我讓人把你扔出去!”

“我隻有一個妹妹,姓裴,不姓顧!”

顧輕瑤被砸得後退兩步,紅著眼看我。

“姐姐何必趁他失憶挑撥?”

“他若想起來,隻會更厭惡你。”

裴硯臉上的笑沒了。

“我為什麼會厭惡她?”

顧輕瑤咬住唇。

“因為這些年,你早就受夠她了。”

少年明亮的眼底第一次浮出慌亂。

他轉頭看我,聲音都低了幾分。

“阿寧,她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顧輕瑤卻像抓住了什麼,急聲道:

“你說她善妒、霸道,仗著自己是將軍夫人,處處容不下我。”

“你還說,若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

“閉嘴!”

裴硯抓起茶杯砸在她腳邊。

瓷片炸開。

他氣得胸口起伏,眼眶卻先紅了。

“我不可能這麼說她。”

“她十六歲便跟著我,吃塊糕都要把甜的那一半留給我。”

“我喜歡她還來不及,怎麼可能嫌她?”

那些話太好聽了。

好聽得讓我想起,二十八歲的裴硯也曾用同一張嘴,罵我善妒,怪我無理取鬧。

我一刻也聽不下去,轉身走進雨中。

裴硯卻連雷聲都顧不上,赤著腳追出來,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阿寧,她在胡說,對不對?”

雨水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滑落。

我看著他踩在雨中的雙腳,忽然想起硯安夭折那夜。

那時,我也是這樣站在顧輕瑤門外。

雨水沒過腳背。

我哭著求他回去看孩子最後一眼,他卻隔著門冷聲道:

“你每次都拿孩子爭寵,有完沒完?”

如今,他緊緊抓著我的袖子,眼裏滿是無措。

“我怎麼可能厭惡你?”

“我喜歡你都來不及。”

我抬手,替他擦去臉上的雨水。

真是好不講道理。

明明先鬆開手的人是他。

如今又一臉委屈,像是被辜負的那個。

裴硯盯著我的眼睛,臉上的不安越來越重。

“阿寧,我以後是不是做了很多混賬事?”

我沒有否認。

他唇瓣動了動,似乎想問,又像是不敢聽答案。

最後,他隻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沒關係。”

“你現在不想說,我就不問。”

“以後,我重新對你好。”

他牽著我回到房中,找來布巾,笨手笨腳地替我擦去發間的雨水。

動作一如十年前。

可就是這雙手,三日前還曾一根根掰開我的手指,拿走硯安救命的藥。

一滴水順著發梢落下。

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我閉上眼,沒有再看他。

裴硯以為我累了,替我掖好被角,抱著枕頭守在床邊。

“你睡吧。”

“我在這裏陪著你。”

雷聲響了一夜。

那個最怕打雷的少年,再也沒有說過一句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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