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八歲以前，我都是人魚族最受寵愛的小公主。

直到一個叫阮眠的人類女孩想不開跳海，被哥哥救回家中。

女孩不願意回到岸上，家人就手忙腳亂地照顧她。

她無法在水下呼吸，爸爸便每天到淺層采集氣泡。

她受不了低溫，哥哥就拔下護心鱗給她取暖。

她害怕黑暗，媽媽直接把所有的夜光水母都送給她。

可人類終究無法適應深海環境。

在阮眠第三次差點窒息後，媽媽找來了女巫。

女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笑了一聲：

“人類想在深海活下去，隻需要體型相近的人魚自願把能力轉移給她。”

在家人的哀求下，我失去了水下呼吸的本能，隻能靠氣泡存活。

可阮眠還是不滿足：

“我也好想變成人魚，這樣就能永遠留在這個家了。”

於是，我把化形的能力也給了她。

儀式結束那天，媽媽辦了認親宴：

“阮眠是你親妹妹，本來就是人魚。”

“我們怕你容不下她，才想試試你願不願意為她付出。”

一陣劇痛傳來，我的身體又縮小了一圈。

原來，我的犧牲隻是他們的考驗。

可轉移儀式是不可逆的。

三天後，我就會徹底退化成一條沒有靈智的小魚。

......

“聽初，你不會生媽媽的氣吧？”

阮靜姝握著阮眠的手，溫和地看著我。

宴會廳的燈光璀璨奪目，把她們的臉龐照得格外柔和。

我站在幾步之外的陰影裏，死死咬著下唇，忍受著四肢百骸傳來的劇痛。

一陣骨骼錯位的悶響在體內回蕩。

我的身體，又縮小了一圈。

原本量身定製的香檳色高定禮服，此刻像個麻袋一樣鬆鬆垮垮地掛在我身上。

裙擺層層疊疊地堆疊在地毯上。

看到我的變化，家人們並沒有表現出任何驚慌。

在他們眼裏，人魚在情緒出現劇烈波動時，體型發生一定範圍的伸縮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哥哥沈祈安走上前來，順手遞給我一杯常溫的果汁。

“行了，別氣得連體型都穩不住了。”

他語氣隨意，甚至帶著幾分縱容的笑意。

“眠眠以前在外麵吃了很多苦，我們隻是想讓你學會心疼妹妹。”

“剛才媽說的那番話，隻是怕你心裏有芥蒂，才故意用考驗來試探你。”

父親沈宗鶴坐在不遠處的絲絨沙發上，端著紅酒杯。

他神色平靜地看著我。

“聽初，你作為姐姐，以後要多照顧她。”

“今天這出考驗，也是為了讓你明白，家人的感情不是靠獨占來的。”

“你隻要對眠眠好，我們一樣愛你。”

劇烈的疼痛讓我有些站立不穩。

我低頭看著自己明顯變小的手掌，耳邊回響著女巫那聲輕蔑的冷笑。

隻要人魚自願把能力轉移給她。

在家人的哀求下，我剝離了水下呼吸的本能。

在阮眠的渴望下，我又交出了化形的能力。

我以為我在拯救一個瀕死的人類妹妹。

原來，這隻是一場考驗。

阮眠親昵地走過來，手裏端著一個精致的瓷盤，遞給我一塊小蛋糕。

“姐姐，你別怪爸媽。”

“我其實一直是人魚，隻是一直沒機會告訴你。”

“我們怕你不喜歡我，才想用這種方式讓你接納我。”

我看著那塊覆滿白色奶油的蛋糕，腦子裏忽然有了一瞬的空白。

記憶開始出現輕微的斷層。

我盯著蛋糕看了一會兒，竟然想不起自己是否對奶油過敏。

按照過去我的脾氣，現在應該早就摔了杯子。

可我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大哭大鬧。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委屈地撲進阮靜姝懷裏要個說法。

我隻是平靜地接過盤子，挖了一勺蛋糕放進嘴裏。

甜膩的味道在口腔裏散開，我卻感覺不到什麼情緒。

因為女巫說過，轉移儀式是不可逆的。

三天後，我就會徹底退化成一條沒有靈智的小魚。

阮靜姝見我吃下蛋糕，明顯鬆了一口氣。

“這就對了。”

她走過來，伸手想要幫我整理有些滑落的領口。

“晚點媽媽帶你去挑幾件新衣服，你現在這個體型，原來的衣服都不合身了。”

她笑著伸手，想摸摸我的頭。

我下意識地偏了一下脖子，躲開了她的觸碰。

她的手僵在半空，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沈聽初，你還在鬧脾氣？”

“考驗已經結束了，你要是再端著，就真不可愛了。”

沈祈安皺起眉，一把拉過阮靜姝的手腕。

“媽，別管她。她就是被我們慣壞了，一點委屈都受不了。”

“等她自己想通了就好了。”

認親宴結束後，司機接我們回家。

我坐在車窗邊，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我發現自己連那些建築的名字都記不清了。

回到沈家別墅，我發現自己走上二樓的樓梯變得非常費力。

失去化形能力後，我的雙腿正在逐漸失去人類的骨骼支撐，變得綿軟無力。

我好不容易推開自己的臥室門，卻愣在原地。

裏麵的陳設全變了。

我最喜歡的珍珠貝母床被移走，換成了一張巨大的公主床。

書桌上的夜明珠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堆的洋娃娃。

阮眠跟在我身後，有些局促地絞著手指。

“姐姐，媽媽說這間房采光最好，讓我先住。”

“你的東西，都搬到走廊盡頭的客房了。”

阮靜姝從後麵走過來，拍了拍阮眠的肩膀，示意她別緊張。

“一家人分什麼你我。”

“聽初，你以前最懂事了，一個房間而已，不會和妹妹計較吧？”

我沒有說話，隻是默默轉過身。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向那間逼仄的客房。

客房裏連個浴缸都沒有。

夜裏，我隻能蜷縮在狹小的淋浴間裏，打開花灑。

我試圖用水流緩解身體的幹涸。

沒有了護心鱗，自來水的溫度讓我冷得渾身發抖。

我看著自己腿上若隱若現的鱗片，發現它們已經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變得像死魚一樣灰暗。

我閉上眼，腦海裏的記憶像被水洇開的墨跡，越來越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浴室門被用力敲響。

沈祈安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帶著一絲不耐煩。

“沈聽初，你打算在裏麵躲多久？”

我沒有力氣回應，隻是虛弱地靠在瓷磚上。

門外的聲音停頓了一下。

隨後，阮眠那帶著幾分討好的聲音跟著響起。

“姐姐，你願意原諒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