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清晏的飛機在南太平洋上空失聯那天,全網哀悼。
她是最年輕的國際救援醫生,報道鋪天蓋地。
我作為鰥夫,被記者堵在醫院門口采訪了十七次。
每一次我都說同一句話:我會替她好好活。
八個月後,我去鄉下姥姥家散心。
村口小賣部的電視正放著本地新聞。
畫麵裏,新落成的鄉鎮衛生院剪彩,一個戴口罩的女醫生站在最後一排。
她低著頭,但我認得她的手,左手無名指缺了一小塊肉。
那是沈清晏大三跟我打賭削蘋果削掉的。
我讓表妹陸晚凝開車送我去那個衛生院。
到的時候是午休,走廊空蕩蕩的。
最裏麵的診室門虛掩著,我聽見一個熟悉男聲在倒抽冷氣:
“晏姐,我胃又疼了,你快幫我揉揉。”
隨後傳來沈清晏的聲音,語調是我從沒聽過的柔軟:
“誰讓你脾氣倔,讓你按時吃藥偏不聽。”
我猛地推開門。
坐在診療床上,捂著胃部的竟是我最好的哥們周瑾淮!
......
“硯辭,你怎麼會找到這裏來?”
沈清晏從診療床邊站起身,手還懸在半空中,掌心殘留著隔著衣料揉按胃部的弧度。
她那張被國際媒體悼念過無數次的臉上沒有恐慌,隻有一種被撞破私隱後的無奈與疲憊。
周瑾淮下意識拉過病號服遮住手背上的留置針,眼眶瞬間紅了。
“硯辭,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晏姐,她沒有對不起你。”
我站在門框邊,指甲死死摳進掌心的肉裏,直到掌心滲出血腥味,才確認眼前不是噩夢。
“八個月,二百四十天,全院為你降半旗,我替你簽了三十多份事故善後文件。”
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地麵,目光落在周瑾淮蒼白的臉上。
“這就是你的失聯?”
沈清晏走上前一步,試圖伸手扶我的肩膀,語氣放得極輕,如同在安撫重症監護室裏的狂躁病人。
“硯辭,你先冷靜點,別嚇到瑾淮,他剛做完化療,病情一直不穩。”
“那場空難是真的,直升機迫降在原始山林,隨行人員全死了,隻有我和瑾淮被當地村民救起。”
“我在戰區待了三年,看過太多殘肢斷臂,神經早就崩斷了。”
“飛機墜落那一刻,我甚至覺得是解脫,我患上了重度PTSD,根本不想回那個令人窒息的名利場。”
我看著她幹淨整潔的襯衫,領口甚至還別著周瑾淮特意挑選的銀質領帶夾。
“所以你選擇死在所有人記憶裏,和我最好的哥們在這裏相伴餘生?”
周瑾淮撐著桌子站起來,眼淚掉在淺灰色的病號服上,顯得清瘦單薄。
“硯辭,你不知道晏姐當時病得有多重,整夜整夜自殘,縮在柴房裏發抖。”
“是我每天嚼碎了草藥喂她,整夜抱著她,用自己的心跳告訴她她還活著。”
“你一直那麼要強,那麼理性,你根本受不了她軟弱的樣子,隻有我能治愈她。”
沈清晏聽著周瑾淮的話,眼底浮現出極深的憐惜,轉身遞了張紙巾給他,動作熟稔得像做過了千百遍。
“硯辭,瑾淮為了我放棄了省醫院的大好前途,拖著病體陪我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熬了半年。”
“我這條命是他給的,我不能負他。”
我胸口像被生生鑿開一個血洞,冷風呼呼往裏灌。
“那我呢?沈清晏,你那條命是他的,那我這八個月算什麼?”
“我替你給嶽父母養老,我替你在媒體麵前強撐微笑,我吃一把一把的抗抑鬱藥,我算什麼?”
沈清晏垂下眼瞼,避開我滿是血絲的眼睛,語氣依然溫和,卻淬著最冰冷的毒液。
“硯辭,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可感情的事強求不來。”
“你沒有我也能過得很好,你是科室最年輕的副主任,你有你的清高和驕傲。”
“但瑾淮不一樣,他隻有我了,他的命也隻有我能救。”
周瑾淮輕輕拉了拉沈清晏的衣擺,強忍著咳嗽開口。
“硯辭,你要是恨,就打我罵我吧,別怪晏姐。”
“隻要你消氣,等我做完最後幾個療程,我就走,絕不打擾你們。”
沈清晏立刻握緊了周瑾淮的手,眉頭微蹙,聲音裏帶了一絲責備。
“胡說什麼?你拖著病體去哪?有我的地方才是你的家。”
她轉過頭,用那種施舍般的平和口吻對我說道。
“硯辭,我們和平分開吧,求你成全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