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金線有些糙,仔細傷了妹妹的手。”
慕容姝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底艙的光線昏暗,隻有兩盞防風燈散發著微弱的黃光。
我被安置在一張極其考究的黃花梨木繡架前。
手腕上的鐵鐐換成了細軟卻堅韌的純金鎖鏈,連著繡架的底座。
沒有皮鞭,沒有辱罵,甚至連綁我的繩子都裹著一層絲絨。
一個穿著青色比甲的丫鬟端著一碗燕窩粥走進來。
我看清她的臉時,原本麻木的心口還是不可抑製地抽痛了一下。
是碧琴。
那個曾經在寒冬臘月發高燒,被我衣不解帶守了三天三夜才救回來的貼身丫鬟。
此刻,她梳著霍府大丫鬟的規製發髻,麵色紅潤。
她將燕窩擱在案頭,拿起梳子,輕柔地替我梳理打結的長發。
“姑娘別怨奴婢,霍將軍說了,您犯的是誅九族的罪過。”
碧琴的聲音一如既往地清脆。
“奴婢總得替自己的前程打算。公主心善,賞了奴婢在正院伺候。”
刑部大堂上,她也是用這樣清脆的聲音。
跪在主審官麵前,字字珠璣地指認我。
“奴婢親眼所見,沈姑娘趁著將軍不在,將那封蓋了敵國大印的密信藏進暗格。”
她的額頭貼著冰冷的青磚。
“奴婢雖然感念姑娘的恩情,但更不敢欺瞞將軍。”
霍霆就坐在旁聽的太師椅上,轉著大拇指上的玉扳指。
連一句盤問都沒有,直接簽了字。
“碧琴這丫頭懂事。”
慕容姝滿意地看著她,順手褪下一隻金絲鐲子丟過去。
“這陣子,你就留在這兒伺候微霜妹妹。”
碧琴受寵若驚地接住鐲子,跪地磕頭。
“奴婢定會好好照顧沈姑娘,不辜負公主的栽培。”
慕容姝笑著看向我。
“霆哥哥說,你從前最擅長刺繡,連他的香囊都是你一針一線縫的。”
她伸手撫過繡架上那塊大紅色的杭綢。
“我的嫁衣,自然要你這雙巧手來縫才配得上。”
“妹妹放心,隻要你乖乖繡完,我定會給你找個好去處。”
她帶著人款款離開,艙門在身後落鎖。
碧琴端起那碗燕窩,用銀匙攪了攪,舀起一勺遞到我唇邊。
“姑娘,吃口熱的吧。”
我偏過頭,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你作偽證的時候,想過我會死嗎?”
碧琴的手頓了頓,將勺子放回碗裏。
“姑娘這是什麼話。您若是清白的,將軍怎麼會不查?”
她抽出一張帕子,細細擦去碗沿的湯汁。
“將軍說,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不值得臟了霍府的門庭。”
“您就別端著主子的架子了,乖乖把蓋頭繡完,奴婢也好交差。”
舅母送來斷絕書的那天,也是這樣勸我的。
死牢的柵欄外,舅母一身綢緞,嫌惡地用帕子捂著口鼻。
“微霜啊,不是舅母狠心。你舅父剛補了肥缺,表哥也進了國子監。”
她將那張按了手印的紙扔進牢房。
“霍將軍發了話,隻要我們與你劃清界限,霍府還是我們的靠山。”
“你就算死,也別連累了我們一家子的富貴。”
我拿起繡花針,絲線穿過針眼,眼前卻是一片模糊。
手指僵硬得不聽使喚。
粗糙的金線很快在指腹上勒出血痕。
碧琴就坐在一旁,一邊嗑著瓜子,一邊喝著那碗燕窩。
“姑娘手腳麻利些。”
她吐出一片瓜子殼。
“將軍說,微霜姑娘去江南的盤纏,就用這塊玉佩抵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