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本是寄人籬下的孤女,是大將軍霍霆的偏愛,給了我一個家。
他力排眾議娶我,三年如一日為我畫眉。
連帶我那刻薄的舅母一家,也跟著雞犬升天。
我以為我是苦盡甘來。
直到敵國送來和親公主,竟是他昔日青梅竹馬。
霍府裏,公主嬌笑著扯下我頭上玉簪:
“一個孤女也想做將軍夫人嗎?”
我才知道,他娶我,隻是為了絕老太君逼他聯姻的念頭。
為我畫眉的樣式,全照著公主的喜好。
他的深情,全是替另一個人守著正妻之位。
公主說看不得我這張臉。
霍霆便以通敵為由,將我下獄。
曾受我恩惠的貼身丫鬟,當眾作偽證汙蔑我通敵。
舅母也連夜送來斷絕書撇清關係。
流放的死牢裏。
霍霆買通獄卒遞來一幅鐐銬和一截蠟封短竹管:
“明珠眼裏揉不得沙子。明日過滄江,你落水後拔出鐐銬裏的活銷,去江南做個平民。”
次日,囚船行至滄江江心。
霍霆的暗衛在水下等著接應我“假死”脫身。
可我沒有解開手上的鐵鐐,任由自己隨進水的囚船沉入江底。
霍霆,你給的深情是騙局,我不要了。
......
“江水冷嗎?微霜妹妹。”
耳畔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水底那種將五臟六腑擠壓到爆裂的窒息感尚未散去。
肺裏的冷水被強行按壓出來,我猛地咳出一口腥甜。
沉重的鐵鐐依然鎖在手腕上。
死扣勒出一圈深可見骨的血痕。
視線漸漸從模糊變得清晰。
畫舫的珠簾被夜風吹得叮當亂響。
慕容姝端坐在紫檀木椅上,手裏捧著一盞熱氣騰騰的陽羨茶。
她沒穿那身華貴的和親公主朝服,隻披著一件月白色的狐裘。
幾隻精巧的銀炭盆將艙內烘得暖如春日。
“霆哥哥真傻。”
她輕柔地吹了吹浮麵的茶葉。
“他以為買通個獄卒,在江心留個暗衛,就能瞞天過海。”
茶盞被輕輕擱在小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可他不知道,那片江域,早就被我的漁網兜了底。”
我倒在濕漉漉的甲板上,冷得渾身發抖。
周圍站著幾個身形高大的侍女,卻沒有一個人對我動粗。
其中一人甚至拿來一塊幹爽的錦帕,細細替我擦去臉上的泥沙。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名貴的瓷器。
“妹妹受苦了。”
慕容姝微微俯身,眼神裏滿是悲憫。
“其實我也不想趕盡殺絕,隻是我這人,眼裏揉不得半點沙子。”
“我的夫君,心裏怎麼能藏著替別的女人鋪好的退路呢?”
半個月前,霍府正堂。
那枚玉簪被慕容姝笑著扯下時,她也是這般溫柔的語氣。
她隨意把玩著那根成色極好的羊脂玉,又轉頭打量我的臉。
“一個孤女,也配戴霆哥哥親手刻的玉嗎?”
霍霆就站在她身後。
那雙三年如一日為我畫眉的手,正體貼地替她攏緊披風。
我以為他會像從前那樣,毫不猶豫地擋在我身前。
可他沒有。
他隻淡淡掃了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件惹了主母生氣的擺件。
“她不懂規矩,公主莫怪。”
那是他第一次當眾否定我的身份。
僅僅因為慕容姝說了一句看不得我的臉。
霍霆便連夜讓人封了我的院子。
那封捏造的通敵信件,被他親手扔在我的腳下。
字字句句,都是誅九族的死罪。
我跪在書房外,將頭磕得破血流,隻求他見我一麵。
換來的卻是一句冰冷的隔門傳音。
“通敵大罪,本將保不住你。去刑部大牢反省吧。”
他親手把我推進了萬劫不複的死局。
又假惺惺地在流放途中,給我遞來一截逃生的蠟封竹管。
何其可笑。
畫舫隨著江波微微搖晃,將我的思緒拉回現實。
我抬起頭,定定地看著慕容姝那張妝容精致的臉。
“你想要我的命,剛才在水底直接溺死我便是。”
嗓音被江水泡得沙啞難聽。
慕容姝掩唇輕笑,仿佛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那怎麼行?霆哥哥若是發現江底有屍體,會傷心的。”
她站起身,華麗的裙擺拖過甲板,停在我麵前。
護甲輕輕挑起我手腕上那副並未解開的鐵鏈。
“這鐐銬裏的活銷,妹妹怎麼沒拔?”
她眼底閃過一絲好奇。
“難不成,是連逃命的力氣都沒了?”
我閉上眼,連呼吸都覺得疲憊。
“是沒有活下去的念頭了。”
既然他給的深情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我寧願隨著那艘囚船爛在泥沙裏。
慕容姝愣了一瞬。
隨即,她笑得連肩膀都抖動起來。
“這樣最好。你若是拚命想活,我反倒要多費些手腳。”
她用帕子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我要讓他以為,你在江南過得很好。”
“而你,隻能在這艘見不得光的船上,日日夜夜看著我們夫妻恩愛。”
她轉頭吩咐身邊的侍女。
“把妹妹帶進底艙,換身幹淨衣裳,別受了風寒。”
侍女恭順地將我從地上扶起,動作輕柔得讓人毛骨悚然。
慕容姝重新端起那盞熱茶。
“明日,霍郎就要來下聘了。你替我繡蓋頭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