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車沒有進城,一路往西,停在陵旁那間草廬前。
蕭令儀說別院還沒收拾好,這三天就把我押在這裏,她要親眼看我伏法。
她沒讓我進屋,命我跪在院子裏,又叫來了十三。
“剜心那夜,你握著刀說,隻要她能活。”
她指間慢慢轉著那塊玄鐵令。
“她,是誰?”
我答不上來。
那句話,我確實說過。
那夜十三渾身發青,我跪在榻前,刀尖抵著心口,腦子裏隻剩下那一個念頭。
蕭令儀笑了,偏頭看向十三。
“本宮的暗衛,倒比本宮更得駙馬的心。”
十三重重跪下:“屬下從未逾矩!”
“拖出去,打三十杖。暗衛首領,你也不必做了。”
蕭令儀撣了撣衣袖:“想讓本宮信你,就自己做給本宮看。”
院外的杖聲響了很久,十三一聲都沒吭。
我剛被押回屋裏,門就被踹開了。
十三後背的血浸透了中衣,手裏拎著一支火把。
這間草廬,我住了三年。
供桌上那塊靈位是我親手刻的,刻壞了七塊,才刻出一塊端端正正的“亡妻蕭氏令儀之位”。
長明燈三年沒滅過。她陪嫁的那柄短劍,我每天拿軟布擦一遍,擦得能照見人影。
“十三,別——”
火把扔上了供桌,帳幔卷著火苗騰了起來。
她一腳踢翻燈台,又把那柄短劍摔到地上,踩彎了劍身。
牆角滾出來一件舊大氅。
那是我在北境穿了五年的大氅,袖口上還留著狄人砍出的刀口。
三年裏雪下得最大的那一夜,我聽見她在窗外咳嗽,開了一道窗縫,把大氅遞了出去。
她接過去,隔著風雪說:“我在。”
那是三年裏,我唯一一次開窗。
這時十三撿起大氅,指尖在袖口的刀口上停了停。
隻停了一下。
大氅被扔進了火裏。
“要不是你守不住,殿下怎麼會疑心我?我跟了她十年,十年的忠心,全毀在你身上!”
我撲過去想搶出那塊靈位,被她攥住手腕甩開,後腰重重撞在門框上。
院裏傳來腳步聲。
蕭令儀不知道在外麵看了多久。她彎腰拾起一塊燒裂了、滾到門檻邊的木片。
那是靈位的背麵。
上麵密密地刻著同一行小字:願吾妻來世平安。
她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為,她會想起那個替她守了三年陵的人。
裴琰提著燈走過來,輕聲說:“兄長刻這塊牌位的那些夜裏,十三就守在窗外呢。”
蕭令儀鬆開了手。
木片落回火裏,一下就沒了。
心口的傷又撕開了,血順著前襟往下淌。
蕭令儀掃了一眼,眉心微微一皺。
“叫太醫來。別讓他死在伏法之前,壞了本宮的局。”
草廬燒塌了半邊,我被鎖進了旁邊的柴房。
太醫替我重新包紮好,留下一隻青瓷瓶。
“這是止疼丸,一天隻能服一粒。吃多了寒氣就會入心,起初隻覺得胸口發涼,不出十個時辰,心脈就斷了。”
我問:“要是一次吃下整瓶呢?”
太醫愣了一下,隻當我怕疼,笑著說:“駙馬說笑了。”
話說完他才想起來,我早就不是駙馬了。
那一夜,傷口疼得我冷汗濕透了草席。
我一粒也沒吃。
那盆紅梅也被搬來了,擺在柴房的簷下。它是我的血澆出來的,如今也該替我藏點東西。
我跪在花盆前,把瓶裏的藥丸倒出來一顆顆數過,再連瓶子一起埋進根底下。
剛好夠。
後日正午,吞下這些藥,這口氣終於能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