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快亮時,兩個侍衛把我從雪裏拖起來。
膝蓋凍得沒了知覺,一邁步就栽倒在廊下。
“快些。伏法前要回裴家辭親,世子今日也回府,殿下戴著帷帽親自陪著。”
連辭親,我都隻是順帶的那一個。
裴家正門大開,鞭炮一掛接一掛地響。
我的馬車卻被引去了側門。
隔著半座院子,我看見母親迎出來,解下自己的狐裘披到裴琰肩上,一遍遍替他攏緊領口。
我八歲那年冬天,父親的副將戰死在北境,留下一個六歲的孤兒,就是裴琰。
母親當夜就把我的院子騰給了他,把我的被褥抱去馬廄邊的偏房。
“你是兄長,要讓著弟弟。”
這一讓,就是二十年。
家宴上,蕭令儀坐在主位,裴琰挨著她坐。
沒有我的座位,我隻能跪在裴琰腳邊執壺。
蕭令儀抬了抬下巴:“世子敬你的酒,你沒有不喝的道理。”
我從小一沾酒就起疹子,爹娘都知道。
父親低著頭夾菜。
母親又給裴琰斟滿一杯:“琰兒打小就是海量。”
裴琰敬一杯,我喝一杯。脖頸和手背上的疹子連成了一片,喉嚨腫得發緊,癢到了骨頭縫裏。
裴琰喝得眉眼舒展。最後一杯,蕭令儀替他擋了,說他後日還要接兵符。
滿桌熱氣騰騰,沒有一個人看我的脖子。
飯後,父親請蕭令儀去祠堂。
族譜攤在供桌上,“裴照”兩個字被一筆濃墨劃去,旁邊添了一行新字:嫡長子,裴琰。
父親又讓人從牆上取下那杆銀槍。
那是祖父傳下來的。我七歲那年,父親握著我的手,教我刺出了第一槍。
他說過,這杆槍隻傳鎮北侯世子。
現在他雙手捧著它,遞給了裴琰。
母親歎氣:“你本來可以襲爵,偏偏三年都沒守住。好在琰兒爭氣,替裴家接住了兵符。”
裴琰抱著銀槍,說想去看看從前住過的院子,蕭令儀就陪他去了。
祠堂裏隻剩下我們一家三口。
我跪下去,額頭磕在青磚上。
“爹,娘,兒子這輩子沒求過你們什麼,隻求這一回。”
“求你們替我向殿下說一句話:伏法以後,別把我鎖進別院,讓我換個名字回北境當個無名小卒,這輩子再不進京。”
進了別院,我就是她拴在籠子裏的狗,生死都由她和裴琰拿捏,熬不過幾年。
二十年來,我讓了院子,讓了爵位,連名字都讓了。
這最後一回,我隻想求爹娘救我一次。
父親臉色鐵青:“你伏了法,人卻在北境活著,這是欺君!你要全族陪你掉腦袋?”
母親也急了:“被公主鎖在身邊怎麼了?吃穿不愁,還能在殿下跟前伺候,哪裏委屈你了?你從來不替家裏想,琰兒後日就要接兵符,你偏要拖他下水?”
“回北境?”
蕭令儀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門邊。
她走進來,捏住我的下巴,指甲一寸寸掐進肉裏。
“是想去找誰,還是想把鎮北軍拉回你手裏?”
“把他的刀拿來。”
侍衛解下我的佩刀。那是我在北境斬了狄王之後,先帝親手賞的。
刀架在門檻上,被一腳踩斷。
侍衛當著裴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用刀鞘抽我的臉。二十下打完,我滿嘴都是血腥味。
蕭令儀俯下身,聲音很輕:“本宮的人,死了也隻能爛在別院裏。”
父親躬身道:“謝殿下替裴家教子。”
母親別過臉,替門外的裴琰攏了攏狐裘。
出府的時候,父親追到側門,往我手裏塞了一瓶金瘡藥,手在抖。
“阿照......”
我以為他終於心疼我了。
“後日別鬧,別誤了琰兒接兵符。爹求你。”
我沒有應聲。
上車前,我回頭看了一眼裴家的門匾,還有那間早就不屬於我的院子。
這一走,我不會再回來了。
蕭令儀扶裴琰上了前麵那輛車,淡淡吩咐:
“十三,看緊他。他要是逃了,你替他死。”
十三回頭看我。
那雙守了我三年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