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爸爸五十歲壽宴那天,專門請了攝影師拍一張全家福。
臨拍前,媽媽忽然叫住我。
“你去車裏把你爸的外套拿來。”
我愣了一下。
“現在嗎?”
她皺眉。
“讓你去就去。”
等我趕回來時,正好聽到攝影師問:
“家裏人都到齊了嗎?”
全家笑著應道:
“都齊了!”
爸爸媽媽坐在中間。
弟弟弟媳站在後麵。
妹妹牽著狗,靠在媽媽身邊。
我站在門口。
懷裏的外套忽然變得很重。
每次都是這樣。
他們旅遊,留我在家看家。
他們吃大餐,留我在家啃泡麵。
他們給弟弟買房,給妹妹買車。
隻給我買了個印著“加油努力”的帆布包。
讓我好好工作。
二十多年來的忽視,我早就習慣了。
可現在。
連一張全家福,都沒有我的位置。
弟弟看見我,笑著說:
“姐,你怎麼來這麼晚?”
“全家福都拍完了。”
爸爸皺眉。
“沒拍上就沒拍上吧,重拍又得浪費時間。”
媽媽接過外套,轉身去扶弟媳。
妹妹牽著狗,笑著跟了上去。
我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不是我來晚了。
是他們從來沒想過等我。
我從帆布包裏拿出外派歐洲的合同。
在簽字欄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既然全家福沒我的位置,
那麼從今以後。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1.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拍完這張沒有我的全家福。
懷中的外套變得很重。
弟弟張文奇看見我站在門口,笑著說:
“姐,你怎麼來這麼晚?”
“全家福都拍完了。”
媽媽從我手中取下外套,披在爸爸肩頭。
“不就是讓你去拿個外套嗎,怎麼這麼慢。”
爸爸皺著眉說:
“沒拍上就沒拍上吧,重拍又得浪費時間。”
說完,他拉起媽媽的手,轉身往宴會廳裏走。
弟弟伸手去扶弟媳,弟媳挺著肚子,笑得一臉甜蜜。
妹妹牽著狗,湊到媽媽身邊,有說有笑地跟了上去。
沒有一個人在乎全家福裏有沒有我。
每一次都是這樣。
就像我初中畢業那年,說好了全家人一起去旅遊。
我天真地以為我可以一起去。
拖著行李箱開心地往裏麵裝衣服。
結果,爸爸輕飄飄的一句。
“家裏總得有人看家吧。”
就決定了我整個暑假的命運。
所以,他們在景區欣賞風景的時候。
我在家收拾衛生。
他們在特色餐廳吃大餐的時候。
我在家裏啃泡麵。
就連成人禮,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弟弟張文奇得到的成人禮物是一套房子。
妹妹張文湘得到的禮物是一輛車。
我十八歲的時候沒有成人禮。
當我看到弟弟妹妹拿到的房產證和車子時。
我忍不住走到了我媽麵前。
“媽,我都成年這麼多年了,我的成年禮物呢?”
我媽臉上的笑容停滯了一瞬。
她隨手將身邊印著“加油努力”的帆布包塞進我手裏。
她語重心長地說:
“文秀,你一直是最懂事的孩子。”
“家裏條件你是知道的,不可能每個人的禮物都一樣。”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
“你是長姐,應該讓著點弟弟妹妹,明白嗎?”
我已經讓了二十多年了。
讓來讓去,讓到現在連拍全家福都沒了我的位置。
我看著他們離開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不是我來晚了。
是他們從來沒想過等我。
他們不知道,我的帆布包裏裝著外派到歐洲的合同。
隻要我簽了,就必須在歐洲呆滿十年。
原本我並不想跑那麼遠。
我更想和我的家人呆在一起。
現在看來,我在不在,對這個家來說,沒多大區別。
我從帆布包裏拿出外派歐洲的合同。
在合同上寫下自己的名字。
既然全家福沒我的位置。
那麼從今以後。
這個家,我也不要了。
2.
壽宴上,爸爸滿麵紅光,和賓客們推杯換盞。
媽媽忙著和妯娌們交流八卦。
我坐下來後,表姐突然笑了。
“秀秀,今天穿了新衣服啊。”
桌子旁邊的其他親戚也笑了起來。
我看著滿桌子的菜,一口都吃不下。
我不喜歡宴會。
從小到大,我穿的都是表姐堂姐不要的舊衣服。
那些衣服多半已經穿過好幾年。
袖口磨出毛邊,有的還有洗不掉的汙漬。
每次參加宴會的時候,都有人指著我問。
“媽媽,表妹身上是我的衣服嗎?”
每到這個時候,我都恨不得把臉埋到桌子底下。
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件打了補丁的淡藍色棉襖。
那塊補丁趴在棉襖的淡藍色料子上,像極了淡藍天空上的一塊黑雲。
我穿著這件棉襖去上學,同桌拿鉛筆戳那個補丁。
他大聲說:“張文秀,你衣服上怎麼有塊狗皮膏藥?”
全班哄堂大笑。
我隻能把胳膊縮到桌子底下,躲避同學探尋的目光。
不是我不想穿新衣服。
而是每次在買新衣服時,媽媽都會說。
“秀秀,你還有很多新衣服,這次就先不買你的了。”
我隻能穿著那些舊衣服,看著弟弟腳上的新運動鞋,妹妹身上的新裙子。
連一句“我也想要新衣服”都說不出口。
壽宴散了之後,我們回了家。
我提著給爸買的禮物,艱難地往上爬。
我已經很久沒這麼爬樓了。
大學畢業以後,我就從家裏搬出去了。
剛上班的時候,媽說怕我大手大腳花錢。
把我的工資拿走了大半,全都給弟弟還房貸了。
我攢了十年的錢,才在市郊買了套六十平的小房子。
從買房到裝修到入住,我爸媽一次都沒來看過。
搬新家那天,我打電話叫我媽來看。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我媽那邊聲音嘈雜,像是在商場。
“媽,我房子裝好了,你跟我爸這周末來嗎?”
我媽的聲音遲疑了一下。
“你弟他們說要帶我和你爸去泡溫泉,文湘也去。”
我脫口而出。
“那我呢?”
手機對麵安靜了好幾秒。
我攥著手機站在客廳中央,輕聲問道。
“我就想問一句,全家人出去,包不包括我?”
電話那頭傳來我爸的聲音。
“跟她囉嗦什麼,文奇這邊票都訂好了。”
我媽匆匆說了句:“文秀你自己照顧好自己啊”。
就把電話掛了。
我聽著忙音,站在空蕩蕩的新家裏。
覺得這房子還是有點過於空曠了,有點冷。
和我爸媽家裏一樣,沒人在意我,關心我。
到家之後,我剛坐下,爸突然問我。
“文秀,你那個房子,現在能賣多少錢?”
我愣了一下:
“爸,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爸沉思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你弟不是馬上要有孩子了嗎,現在那個兩室的房子太小了。”
“我跟你媽合計了一下,你把你那房子賣了,添點錢給你弟換個三室。”
3.
弟弟妹妹還沒走,文奇在陽台接電話,文湘抱著狗刷手機。
客廳裏電視開著,放的是廣告,喧喧嚷嚷的。
房間裏暖氣開得很足,我卻從頭冷到腳。
我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爸,那是我工作十年才攢下來的。”
我爸揮了揮手,打斷了我的話。
他說得那麼的理所當然。
“又不是白拿你的,以後你弟條件好了自然會還。”
“你要房子幹什麼,等你將來嫁了人,還不是住到男方家裏去?”
我媽把剝好的橘子遞到我麵前,笑著安撫我:
“文秀,你弟現在壓力大,媳婦懷著孩子,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
“你從小到大最懂事了,就把這房子賣了,幫幫你弟弟吧。”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媽,我已經幫得夠多了,房貸我都幫他還了二十萬了!”
我媽臉色一變,語氣也急切了許多。
“一碼歸一碼,還房貸的事,文奇肯定會記得你的恩。”
“你現在又沒結婚,回家住不就行了?”
“你是姐姐,幫著點弟弟怎麼了?”
我據理力爭。
“媽,從小我穿的衣服全是舊的,上大學生活費弟妹兩千我八百。”
“他們的成人禮有房有車,我的成人禮是一個帆布包。”
“拍全家福都能把我漏掉,我和你們到底是不是一家人啊!”
我爸把茶杯往茶幾上重重一磕,茶水四濺。
“你怎麼盡記這些有的沒的。”
“不是一家人,我們會把你養這麼大嗎?”
我媽接過話頭。
“就是,養你這麼大,我們哪點對不住你?”
“你爸五十大壽,你回來就甩臉色,你現在翅膀硬了是吧?”
我爸從鼻子裏哼了一聲。
“早知道養你這麼個白眼狼,當初就該......”
他沒說完,但我知道他想說什麼。
當初計劃生育,我爸查出來是個女孩,本來不想要我的。
但是我長得太大了,我媽要打掉我的話肯定會難產。
所以我還是出生了。
後來他們又生了弟弟妹妹,龍鳳胎,兒女雙全,才覺得這個家圓滿了。
而我,是這個家裏多餘的人。
客廳裏安靜下來。弟弟從陽台探進頭來,看了一眼。
弟媳在裏屋沒吱聲,像是睡著了。
妹妹把狗抱起來,假裝在給狗梳毛。
電視裏的廣告還在響,說著“家和萬事興”。
我深吸一口氣:
“如果我不同意呢?”
我爸站了起來,臉漲得通紅:“你再說一遍?!”
我媽趕緊拉住他,衝我使眼色:
“文秀,你別氣你爸,他今天過壽呢。”
她壓低聲音勸我。
“你就先應下來,別當麵頂撞。”
“你爸血壓高,氣出個好歹來怎麼辦?”
我看著我媽。
小時候我發燒,她半夜背我去診所,額頭貼著我的額頭試體溫。
初中她給我送過一回飯,保溫桶裏裝著我愛吃的韭菜雞蛋餃子。
大學第一年寒假回家,她把我拉進房間,遞給我一雙嶄新的球鞋。
我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媽媽是愛我的。
隻是沒有她愛弟弟妹妹那麼多。
可是愛不愛實在是太明顯了。
她從來不會像對弟弟妹妹那樣,替我張羅,替我著急。
弟弟上大學的時候我媽每周都去學校看他,給他送燉好的排骨湯。
妹妹在外地實習我媽每天視頻問她吃了什麼。
我的事,好像永遠排在最後麵,排在所有事情的夾縫裏。
我眨了眨眼睛,逼退眼裏的淚意。
“行,我賣房。”
4.
我爸的臉色緩和下來,坐回沙發上,端起了茶杯。
我媽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手,笑眯了眼:
“這才是我懂事的閨女。”
她轉頭衝陽台喊。
“文奇!你姐答應了!”
張文奇從陽台跑進來,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真的?謝謝姐!”
“姐你放心,等以後孩子生出來,我一定讓他好好孝順你。”
弟媳也從房間裏走了出來,熱情地拉住我的手。
“姐,謝謝你啊。”
我媽高興地摘下圍裙,挽住我的胳膊:
“走,咱們去給文秀買兩身新衣服。”
她拽著我往外走,我爸也站起身,一家人浩浩蕩蕩去了商場。
在商場裏我媽挑得很認真。
她給我選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又選了一條深藍色的高領毛衣。
她拿著衣服在我身上比劃,嘴裏說著:
“文秀皮膚白,穿這個好看。”
那一刻我恍惚了一下。
原來妹妹和媽媽逛街的時候,是這個樣子的嗎?
選好衣服以後,我弟甚至主動去櫃台結了賬。
他刷卡的時候很痛快,像是根本不在意這些小錢。
弟弟買完單後,晃悠著手裏的單據:
“姐,這下你賺了,這兩件衣服可不便宜呢。”
我也笑了。
大衣的標簽掛在外麵,一千八百九十九。
毛衣便宜一點,九百九十八。
兩件衣服加在一起接近三千。
但和我的房子比起來,這點錢連零頭都算不上。
我的房子賣得很快。
買主是個在這座城市打拚了很久的年輕姑娘。
她跟我當年一樣,攢了好久的錢才夠買郊區的房子。
她看房那天轉了好幾圈,開心地說。
“姐姐,你布置得真好看。”
我怔住了,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是啊,我以為這是我以後的家,布置得很用心。”
小姑娘有些疑惑。
“那你為什麼要賣掉這套房子呢?”
我笑著說。
“我升職了,以後我要去歐洲工作了。”
小姑娘眼睛一亮。
“恭喜你啊,哇,我也算是沾到高管姐姐的喜氣了!”
她很爽快地簽了合同。
我把鑰匙遞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攥得很緊,指節泛白。
我懂那種感覺。
知道我要賣房後,媽把家裏的雜物間收拾出來,說要給我住。
她的臉上擠出慈愛的笑容。
“不愧是我的好女兒。”
就連爸也沒有對我吹胡子瞪眼了。
在飯桌上還會給我夾兩筷子菜。
我享受著遲來的親情,心裏卻沒有泛起一絲漣漪。
我搬東西回家那天,家裏一個人都沒有。
他們都在售樓處,看可以拎包入住的新房子。
沒有一個人叫我。
我提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坐上了去機場的車。
到了機場,我給弟弟張文奇轉了三千塊錢。
不多時,我手機裏多了幾十個未接來電。
我隨手接通一個。
電話那邊傳來弟弟的怒吼。
“張文秀你什麼意思!錢呢!”
我揉了揉耳朵,沒搭理他。
“爸,媽,我知道你們在聽。”
“我這些年給你們轉了不少錢,還給張文奇還了20萬房貸,已經夠還我這些年花的錢了。”
“等你們退休以後,我會按照贍養標準每個月給你們打錢。”
“以後,我們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