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太古紀元,距今約三萬六千年前,赤崖山脈深處。
數千名披著獸皮的原始部落族人喊著號子,合力拖拽著一頭三十多米長的荒原猛獁屍體走上祭壇。
粗大的藤蔓勒進族人肩膀的皮肉裏,滲出鮮紅的血珠。
沒有人停下腳步。
幾十名強壯的獵手撬動木杠,將龐大的猛獁屍身推到祭壇中央的青石台麵上。
猛獁沉重的軀體砸在石台上,激起一片塵土。
滿頭白發的老祭司走上高台,從護衛手中接過一根兩米多長的蒼白骨杵。
骨杵極沉,老祭司雙臂青筋暴起才勉強將它舉過頭頂。
骨杵表麵盤繞著天然的螺旋凹槽,頂端還殘留著暗紅色的陳年血跡。
老祭司麵向祭壇後方高聳入雲的斷崖,用盡全身力氣將骨杵重重頓在青石地麵上。
咚!
一道低沉的震波順著腳下的岩石傳向大山深處。
台下數千名族人同時屈膝跪倒,額頭緊貼著冰冷的地麵。
老祭司雙手死死握住骨杵中段的螺旋紋路,再次將其抬起並狠狠砸向地麵。
咚!
第二道震波散開後,斷崖上方的雲霧翻湧起來。
一顆房屋大小的青黑色龍頭從雲層後方探了出來。
兩根分叉的龍角刺破霧氣,一雙燦金色的豎瞳靜靜注視著祭壇上的猛獁和跪伏的族人。
修長龐大的龍軀隨後從雲霧中遊出,盤繞在千丈高的山巔石柱上。
整條龍體長超過百米,周身覆滿玄青色鱗片,腹下五爪深深扣進山石之中。
陸淵低下頭,鼻孔裏噴出兩道白氣,吹得祭壇上的火把劇烈搖晃。
他看著石台上的荒原猛獁,思緒不由得飄回了剛降臨這片天地的時候。
陸淵原本是現代都市裏一名朝九晚五的普通白領,一睜眼卻發現自己困在一枚布滿裂紋的巨蛋裏,破殼而出成了世間唯一的一條蒼龍幼崽。
剛破殼那會兒,他的身軀還不足六米長。
這方太古天地殘酷無比,食物鏈頂端全是被天地元氣滋養得體型失控的太古凶獸,隨便一頭成年荒獸都有幾十米高。
為了活下去,陸淵在瘴氣林和深澗裏蟄伏了十幾年,靠獵殺落單的凶獸吞食血肉、汲取天地元氣。
每吞下一頭強敵,他周身的龍鱗便堅硬一分,身軀也隨之暴漲一截,直至徹底長成如今這具逾百米長的五爪真龍之軀。
那些曾經需要他躲避的百米泰坦巨蟒與裂空凶禽,後來全都成了他爪下的骸骨,方圓數千裏山河再無一頭凶獸敢踏入他的領地。
至於祭壇下這群直立行走的原始先民,完全是他數十年前巡視領地邊緣時留下的一個意外。
陸淵在極西之地的山脈裏見過身高近百米的獨眼泰坦巨人,那些狂暴的巨人渾身覆滿角質硬皮,和眼前這群身高不足兩米、皮膚脆弱的原始先民截然不同。
陸淵第一次見到這群先民時,他們隻有十四個人,縮在大河拐彎處的低矮窩棚裏。
那天陸淵剛撕碎一頭越界的鐵甲巨犀,順著河穀往回飛,恰好撞見一條二十多米長的赤鱗巨蟒爬上河灘襲擊窩棚。
幾名原始獵手紅著眼睛衝上去,手裏的粗製石矛紮在巨蟒背上當場崩斷,連鱗片都沒留下一道白印。
眼看巨蟒張開血盆大口要把那十幾個原始人連人帶棚子一起吞進肚裏,雲端路過的陸淵認出了他們酷似前世人類的五官輪廓。
念在同源一場的份上,陸淵探下龍爪,隨手將那條赤鱗巨蟒按進河灘淤泥裏碾成了肉泥。
從那之後,陸淵在漫長枯燥的歲月裏便多了一項消遣。
在動輒幾十上百米的太古凶獸麵前,這群兩米高的小人實在太不起眼了,隨便一場山洪或是幾隻幾米長的毒蠍路過,都能要了他們半數族人的命。
陸淵閑來無事盤在雲端打盹時,若正好瞧見他們快要滅族,便會順爪幫襯一把。
三十年前,一頭體長近百米、渾身長滿灰白甲殼的蝕淵雄蟲王從地底鑽出,直奔部落所在的山穀。
陸淵從山巔俯衝而下,幾爪子撕開了那頭大蟲子的甲殼,順便掰斷了它額頭正中央那根螺旋主觸角骨。
從那以後,這群原始人就把他奉為祖龍,在山穀岩壁上刻滿他的畫像。
他們還撿走那根斷掉的蟲王觸角骨,打磨成專門用來呼喚他的鎮淵骨杵。
每隔一段時間,部落就會抬著獵物來到斷崖下,用骨杵頓地請他享用貢品。
陸淵收回思緒,目光從猛獁屍體移到下方密密麻麻的族人身上。
幾十年過去,當年河灘上那十幾個原始人,已經發展成了數千人的大部落。
他們學會了挖掘深坑陷阱,甚至能靠著團隊配合獵殺三十米長的荒原猛獁。
“吼。”
陸淵喉嚨裏發出一道低沉的鼻音。
他今天沒有半點進食的胃口。
最近這幾年,他清晰地察覺到天地間那股維持巨獸生機的元氣正在快速消散,仿佛有一雙無形的大手正在排斥所有體型超過百米的生物。
領地西邊的幾頭百米巨獸早在兩年前就暴斃了,剩下的巨獸也紛紛鑽進地底深穀沒了動靜。
一股沉重的困意日夜纏繞著陸淵的意識,他知道自己也到了必須沉睡的時候。
祭壇下方,老祭司見祖龍遲遲沒有吞食猛獁,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慌亂,連忙示意獵手把備用的十幾頭巨鹿也抬上來。
就在這時,盤繞在山巔石柱上的百米龍軀緩緩鬆開了五爪。
陸淵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猛獁巨象,這頭獵物足夠部落幾千口人度過寒冬,而這群掌握了狩獵技巧的人類也有了獨立活下去的本事。
陸淵展開修長的身軀升上高空,調轉龍頭朝北方天脊雪山的方向飛去。
祭壇上的老祭司猛地愣住。
他看著越飛越高的玄青色龍影,眼眶瞬間紅了,雙手抓起鎮淵骨杵拚命往青石地麵上砸去。
咚!
咚!
咚!
骨杵撞擊岩石的悶響一聲接一聲,老祭司虎口震裂,鮮血順著蒼白的骨杵染紅了螺旋凹槽。
跪在祭壇下的數千名部落族人也發現了異常,紛紛抬起頭望著天空。
看到祖龍沒有食用貢品反而向北方遠去,人群頓時亂作一團。
哭喊聲和呼喚聲在山穀裏響成一片。
成百上千名年輕獵手從地上爬起來,沿著陡峭的山脊瘋狂奔跑,想要追上天空中的龐大身影。
有人被碎石絆倒,摔得滿臉是血,爬起來繼續往前追。
老祭司跪在祭壇邊緣,雙手死死撐著骨杵,仰著頭聲嘶力竭地呼喊。
高空之上,陸淵聽著身後傳來的哭喊和骨杵頓地聲,飛行速度稍微放緩了一瞬。
他偏過碩大的龍頭,最後低頭看了一眼山穀。
那些身高不足兩米的小人正舉著火把,排成一條長長的火龍在山脊上追逐跪拜。
陸淵金色的豎瞳裏沒有任何波瀾,很快收回目光,擺動百米長的龍尾一頭紮進北方的暴風雪中。
天脊雪山主峰腳下,有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冰淵裂縫。
陸淵收斂氣息,龐大的身軀順著垂直的冰壁一路滑入冰淵最底部。
陸淵在寬闊的冰淵底部盤好身軀,將碩大的龍頭枕在前爪上,任由落下的積雪覆蓋住玄青色的龍鱗。
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他緩緩合上了金色的豎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