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安縣公署二樓書房內,房門緊鎖。
縣長曹汝明戴著一副金絲圓框眼鏡,從書櫃夾層的鐵皮保險箱裏取出一冊封皮印著絕密二字的藍皮密碼本,平攤書桌上。
王懷祿滿頭大汗地站在桌旁:
“曹老哥,您快對對看,省城機要處到底是怎麼回的?”
曹汝明拿起桌上的象牙算籌,順著第一組數字在密碼本索引頁上逐行查找,提筆在白宣紙上寫下譯出的第一個字。
“少......”
“校......”
“鄭......”
“聞......”
“野......”
前五個字譯出來的刹那,曹汝明握筆的右手一頓,筆尖在宣紙上洇開一團黑墨!
旁邊的王懷祿心臟漏跳了一拍,探頭急問:
“怎麼真有鄭聞野這個人?後麵呢?後麵寫了什麼?!”
曹汝明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繼續翻找後續的“1482,6051,0934......”
隨著一個個漢字落在紙上,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
“係張大帥遠房表外甥、督軍府特派欽差密使,全權徹查永安軍餉鹽稅,仰該縣軍政主官悉聽調遣,若有怠慢,軍法從事!”
“啪嗒!”
曹汝明手裏的毛筆直接掉在了紅木桌麵上。
他摘下金絲眼鏡,猛地站起身,指著王懷祿的鼻子破口大罵:
“王懷祿,你個蠢貨,你想害死咱們這幫人是不是?!”
“前兩天你信誓旦旦跟我說,這就是個拿假印章敲竹杠的兵油子,結果呢,人家是張大帥的親表外甥!”
“昨天一群人拿機槍指著大帥外甥,你是嫌咱倆命太長了是不是?!”
王懷祿看著紙上那行黑字,隻覺得天旋地轉,雙腿一軟,撲通一聲癱坐在太師椅上!
督軍府的密碼本每三月一換,由專人派送,全永安縣隻有鎖在曹汝明保險箱裏的這一本!
這密碼絕無泄露可能,也就是說,電報絕不可能是假的!
王懷祿後背的綢衫瞬間被冷汗濕透,抬手照著自己的臉啪啪抽了個響亮的耳光:
“該死,確實是我王懷祿瞎了狗眼!”
“曹老哥,您可得救救兄弟啊!”
“他今天早上在電報局還要給省城發報參我,這封電報要是發出去,再加上還沒補齊的那九千大洋剿匪款,大帥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曹汝明臉色鐵青地在屋裏踱了兩圈,眼珠一轉,壓低聲音道:
“幸虧剛才省城回電到得巧,打斷了他發報!”
“你現在馬上去聽雨軒,把外頭的輕機槍和那五十個巡警全給我撤得幹幹淨淨!”
“再去銀號取上一千塊大洋登門給他磕頭賠罪,至於剩下的九千塊大洋,你先答應明天給他補齊!”
王懷祿一怔,苦著臉道:
“曹老哥,那明天真給他掏這九千塊現大洋啊?”
錢到手後,早打點分出去一半,真交上去全是他補!
真他奶奶的!
曹汝明冷哼一聲,重新戴上金絲眼鏡:
“掏什麼掏?明天中午不正是你四十五歲整壽的大宴嗎?”
“你去請咱們這位大帥表外甥做壽宴主位!”
“到時候我和老鮑帶著全城有頭有臉的鄉紳掌櫃一塊兒作陪,輪番給他敬酒戴高帽!”
“他年紀輕輕,又是大帥的親表外甥,最要麵子;伸手不打笑臉人,當著全城體麵人的麵,他哪好意思在你的壽宴上開口追討私賬?”
“等喝完壽酒,咱們再拿一千塊把他禮送出境,隻要他能在大帥那美言幾句,這算什麼大事!”
王懷祿聽得眼睛大亮,一拍大腿跳了起來:
“高,曹老哥這一招太高了,兄弟這就去撤防下帖!”
當天午後,聽雨軒堂屋裏酒香四溢。
鄭聞野坐在桌旁慢條斯理地喝著溫好的花雕酒,沈鳳仙依偎在他身側替他布菜。
院門外突然響起王懷祿氣急敗壞的咆哮聲與皮鞭抽打聲:
“張麻子!你們這群長了狗眼的東西,誰讓你們在屋頂架機槍驚擾鄭少校的?!”
“全都給老子滾回警局領三十軍棍!”
“把牆上的汽燈和巷口的崗哨全撤了,半個鐘頭內誰還敢在桂花巷露麵,老子槍斃了他!”
門外一陣雞飛狗跳。
緊接著,院門被輕輕推開。
王懷祿滿頭大汗地小跑進堂屋,一進門看到坐在上首的鄭聞野,二話不說,撩起衣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上!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裝著一千塊大洋的紅封和一張燙金大紅請帖,高高舉過頭頂,叩首道:
“鄭少校,卑職有眼不識泰山,衝撞了表少爺虎威!”
“外頭那些不懂規矩的混賬東西,卑職已經全部撤走重罰了!”
“這一千大洋是卑職給表少爺賠罪的茶水錢,之前少交的九千大洋剿匪專款,卑職明天一早就從錢莊提出來雙手奉上!”
鄭聞野垂眸瞥了一眼紅封與請帖,淡淡道:
“王局長消息倒是靈通,這麼快就核實電報內容了?”
王懷祿冷汗直流,膝行兩步將紅封與請帖雙手捧到八仙桌角:
“表少爺奉大帥密令微服私訪,卑職實在是不知情啊!”
“明天中午是卑職四十五歲賤辰,在家裏擺了幾桌薄酒,卑職鬥膽請表少爺賞臉去府一坐,給卑職一個當麵敬酒贖罪的機會!”
鄭聞野掃了一眼那張請帖,將一千塊大洋通票收進袖中,冷淡揮手:
“行了,既然王局長這麼有誠意,那我就暫且先不上報,再寬限你一日。”
“明天一早,把剩下的九千大洋送過來,中午的壽酒,本少校也去蹭一杯。”
王懷祿大喜過望,連磕三個響頭,這才千恩萬謝地倒退著走出了聽雨軒。
夜色漸深,沈鳳仙端來一盆熱水,放在床前腳踏旁。
她蹲下身去替鄭聞野脫下馬靴和線襪。
鄭聞野低頭看著她綰在腦後的烏發和忙碌的纖白手指,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
“我自己洗吧,以後買了丫頭,這種粗活不用你動手。”
沈鳳仙沒有起身,握住他的腳踝,輕輕放進水盆裏,抬頭看他:
“買丫頭那是使喚外人的,奴家給自家爺們洗腳,心裏頭樂意。”
說話間,她掬起溫水淋在他腳背上,用溫軟的掌心沿著他的足弓與腳踝緩緩按揉起來。
借著屋內搖曳的燭光,沈鳳仙一邊替他揉捏解乏,一邊輕聲問道:
“鄭郎,外頭的機槍和巡警雖然撤走了,可王懷祿明天中午擺的那場壽宴,咱們真要去赴席嗎?”
“奴家瞧他今天下午磕頭賠罪雖然痛快,但心裏總覺得不安。”
鄭聞野靠在床頭迎枕上,感受著腳掌傳來的溫熱力道,神色從容地拍了拍她的發頂:
“不打緊,明天中午的壽宴咱們照常去喝。”
“至於怎麼應付王懷祿和曹汝明那幫老狐狸,我心裏自有計較。”
沈鳳仙見他胸有成竹,心頭那點擔憂徹底散去。
她拿幹布巾替他擦幹雙足,吹熄桌上的燭火,掀開錦被依偎進了他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