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娘看著我手裏的族譜,神色卻沒有半點波瀾,語氣自然:
“你小的時候,你爹請道士給家裏算過一卦,說你生來命硬帶煞,跟你兄長和姐姐相克。”
“咱們沈家容不下克星,你爹當時就把你除了名。”
“那道長果然沒算錯,把你從族譜上除名,今衍就中舉了,螢兒也嫁了個好人家呢。”
那處傷口又疼起來,但比傷口更痛的,是胸膛裏沉下去的那顆心。
原來早在十多年前,我就已經不是沈家的人了。
從小到大,沈螢吃甜軟的糕點,我隻能啃沒味的幹餅;沈螢穿錦緞新衣,我撿她挑剩下的舊衣裳。
我從前以為是我做的不夠好,所以討不到爹娘的歡心。
原來不過是因為多年前道士的一句相克,我就成了他們眼裏多餘的禍害。
娘沒在意我的神情,把地上的碗往我跟前踢了踢:
“三天後是個黃道吉日,宋家那天來娶螢兒,孫家也順便派轎子來接你過門。”
“這兩天你就在祠堂老實待著,別再惹出什麼亂子,免得惹孫老爺不高興!”
說完,她轉身就走。
我在昏暗的祠堂裏坐了一夜。
三天後,確實是個好日子。
不僅是他們挑的吉日,也是禦繡坊接江南繡娘的官船啟航的日子。
沈家想把我賣給孫家做續弦,換來一筆聘禮給沈螢添妝,好成全他們一家人。
可我的路,早就自己選好了。
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天還沒亮,沈家大宅就張燈結彩,到處貼滿了大紅喜字。
沈螢穿著金線嫁衣,妝容精致,滿頭珠翠,嬌豔得讓人挪不開眼。
宋景聿一身嶄新的喜服,親自登門接親。
兩人在堂前相視一笑,目光纏綿,眼底全是一片溫柔蜜意。
而我站在一邊,身上是一件粗布紅衫,連個蓋頭都沒有。
娘走過來拉扯我,嘴裏還在小聲數落:
“一個去給人做填房續弦的,有身紅衣裳就不錯了。”
按照老規矩,新娘子出閣,得由家中兄長一路背上花轎。
沈今衍換了一身體麵的錦袍,從我身側走過,連眼角餘光都沒分給我半點。
他徑直走到沈螢麵前蹲下身,穩穩地將沈螢背在背上,一步一步朝宋家的八抬大轎走去。
看著他的背影,我想起小時候,沈今衍帶我上山采果子。
我腳磨破了皮,走不動路,拉著他的衣角小聲撒嬌要他背。
那時候他笑著蹲下來把我背在背上,背著我走過長長的山路,回頭對我說:
“阿芙別怕,哥一輩子都護著你。”曾經的溫柔和疼愛恍如隔世。
如今,他背著沈螢,走得步步小心。
而我站在原地,在他眼裏就是一團空氣。
門外鑼鼓嗩呐震天響,宋家管事抓起銅錢和喜糖,大把大把往人群裏灑。
看熱鬧的街坊鄰居一擁而上,尖叫著推搡哄搶,大門內外亂成了一鍋粥。
沈螢在萬眾矚目中上了花轎,宋景聿翻身上馬,滿堂的恭維道賀聲不絕於耳。
沒有人轉頭看我。
更沒有人記得,今天沈家還有一個女兒要出門。
我趁著人群雜亂,悄無聲息地退回了後院。
我關上房門,扯下身上那件紅衫,拿出了早就收拾好的包袱。
我從後院悄悄溜了出去,一路避開人群,快步往城外碼頭趕。
江麵上晨霧漸散,刻著官印的大船正緩緩解開纜繩。
我掏出懷裏那張蓋了紅印的官文遞給管事,順著木板踏上了甲板。
船頭破開江水,沈家的宅院和那刺耳的鑼鼓聲,被遠遠甩在了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