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承稷看著我道:
“你少拿這些話來嚇唬我,你舍得死嗎?”
“我告訴你,明日拜堂,你必須在場主持!”
“少耍這些以退為進的心思,沒用!”
說完,他冷著臉轉身離開。
屋裏重歸寂靜。
我望著滿地狼藉的紅帖,想起當初和顧承稷定親後,籌備初婚那日,也是這樣堆滿紅綢喜帖的屋子。
他從身後環住我的腰,把我手裏的禮單抽走扔在一旁,下巴抵在我發頂笑:
“這些粗活讓下人做,你隻管漂漂亮亮當新娘子就好。”
“往後有我在,絕不讓你受半分累。”
那時窗外海棠開得正好,陽光落在他側臉上,溫柔得不像話。
我抬手按住心口。
那裏的鈍痛越來越清晰,分不清是藥性翻湧,還是舊傷又在疼。
七日之期,明日便是最後一日了。
也好。
就在他大婚之日,把這三年的癡纏,都一並了結。
我撐著下床,從箱底翻出一身素白的襦裙,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枕邊。
明日就穿著它,送他娶新婦。
送完這最後一程,我就可以去地下見爹娘了。
天光大亮時,喜樂聲已經響遍了整座國公府。
我渾身疼得厲害,強忍著換上那身素白襦裙。
銅鏡裏我的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
我找出匣子裏僅剩的一點胭脂,指尖沾了極薄一層輕輕掃在兩頰,又抿了點唇脂。
總算看起來有了幾分氣色。
府門外紅綢高懸,賓客盈門。
柳含煙坐著花轎進門時,滿府都是道賀聲。
顧承稷站在喜堂正中,一身大紅喜服,眉眼依舊俊朗。
拜堂禮成,滿堂喝彩。
我站在一旁,看他與柳含煙並肩而立。
三年前,也是這間喜堂,我曾穿著大紅嫁衣,滿心歡喜地等他牽我的手。
如今紅燭依舊,身邊的人卻不是我了。
敬酒時,柳含煙的丫鬟忽然開口:
“夫人,按府裏的規矩,新婦進門,正妻該賜一件首飾,算是給妹妹的見麵禮。”
柳含煙抬眸看我,目光落在我腕間。
“我方才遠遠瞧見姐姐腕上那隻羊脂玉鐲,好看得緊,若是姐姐不介意,便賞給我吧。”
我指尖一頓。
那隻玉鐲,是顧承稷當年三媒六聘求娶我時,親手戴在我腕上的。
他說那是顧家傳了三代的媳鐲,一生隻給一人。
那日他單膝跪在我麵前,輕輕將玉鐲推到我腕間,眼裏盛著細碎的光:
“微言,戴上它,你就是我顧承稷明媒正娶的妻,這輩子都不許摘下來。”
我垂眸看了片刻,抬手將鐲子褪下,把它遞給柳含煙。
“不過是隻舊鐲子罷了。”
“既然柳姑娘喜歡,就拿去吧。”
柳含煙唇邊笑意更深,伸手接過。
顧承稷臉色沉了下來。
他盯著我空落落的手腕,忽然冷聲道:
“既然如此,府中管家的鑰匙,也一並交予含煙吧。”
周圍的賓客頓時安靜下來,隨即響起竊竊私語。
我卻仿若未聞,抬眼看他,輕輕笑了一下:
“好。”
沒有半分猶豫,沒有半分不舍。
他反而像是被我的平靜刺了一下,攥著喜綢的手青筋都冒了出來。
我從袖中取出鑰匙,放進托盤。
“從今日起,府中內務由柳夫人接手。”
“柳夫人”三個字出口時,顧承稷的臉色更難看了。
我沒再看他,轉身離開喜堂。
身後仍是滿堂歡聲,像一場與我無關的夢。
回到院中,我讓侍女把管家賬冊與餘下鑰匙一並送去主院。
關上門的刹那,我腿一軟,重重跌坐在地上。
窗外的喜樂聲隔著院牆傳來,斷斷續續。
我仿佛又看見太醫院廊下的海棠花——
顧承稷肩上帶傷,站在花影裏看我,耳尖紅得厲害。
我閉上眼,遠處響起陣陣歡呼。
大約是他們要送入洞房了。
歸塵散的藥性漫過心口,喜樂聲越來越遠。
我靠在牆上,任由自己的意識漸漸沉入黑暗。
爹,娘,我來陪你們了。
顧承稷,這三年愛恨癡纏,到此為止。
下輩子,別再遇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