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日一早，沈府來了人，說爹娘想念我，接我回去吃頓家宴。

我根本不想去，可來接我的人根本沒給我拒絕的機會。

我隻能跟著馬車回了那個五年沒踏進過的家。

門口的下人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件不知從哪兒撿回來的破爛。

飯桌上，滿滿當當擺了一桌子菜。

紅油肘子、辣子雞、糖醋裏脊、蟹粉獅子頭……

每一道，都紅亮亮的，好看的要命。

可沒有一樣是我能吃的。

我在靜安寺那五年，饑一頓飽一頓，落下了胃絞痛的病根。

大夫千叮萬囑，忌辛辣、忌油膩。

這滿桌的菜，全都是沈殊月愛吃的。

我爹見我沒動，皺起眉：“愣著做什麼？”

我沉默地落了座，端起茶盞，隻抿了一口。

席間，團團被乳母抱了進來。

那個我朝思暮想的親生兒子，這些年一直由沈殊月撫養長大，我已經太久沒有看過他了。

我站起身，想摸摸他。

可團團一看見我，眼神立刻變得陌生而排斥：

“別碰我！你好臟！我要娘親！”

現場一片寂靜。

我握著茶盞的手，指節泛白。

這是我懷胎十月，拚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兒子。

如今他坐在我麵前，卻管別人叫娘，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癲的乞丐。

“不許胡說！”沈殊月佯裝生氣地拍了他一下，可那動作輕得像撓癢。

她抬眼看我，笑得一臉歉疚：“姐姐，孩子認生，你別往心裏去。”

我爹冷哼一聲：

“青霜，你擺這副臉色給誰看？”

“殊月好不容易回來，一家團聚，你做姐姐的，就不能大度些？”

我娘也接了話，語氣理直氣壯：

“就是，你身為姐姐，本就該包容妹妹，這五年都是殊月在幫你看孩子，你不道謝也就算了，還這麼矯情。”

我垂下眼，沒有說話。

在他們眼裏我做什麼都是錯的。

從前祖父母離世，我被接回沈府，爹娘的心思就全拴在沈殊月身上。

有新奇的珠花首飾，永遠先送到沈殊月的妝奩，留給我的隻剩幾句訓誡。

逢年過節家宴，他們溫聲軟語陪著沈殊月說笑，對我隻有嚴苛的規矩。

府裏的先生授課，沈殊月偷懶貪玩他們隻笑著縱容，換作我稍有差池，便是一頓厲聲斥責。

供給我的衣食雖不曾短缺，可那份偏愛，自始至終半分都不屬於我。

胃已經一抽一抽地疼起來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通報——

“陛下到！雲大人到！”

蕭凜昭和雲靖川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好端端的在鬧些什麼？”

屋裏眾人呼啦啦跪伏在地，齊聲拜見陛下。

唯有我僵在原地，沒有躬身行禮。

蕭凜昭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頓了那麼一瞬。

雲靖川也是，他張了張嘴，似乎是要說什麼。

沈殊月忽然掩著唇，輕咳了兩聲。

就這兩聲輕咳，滿屋子人的臉色唰地全變了。

蕭凜昭一步跨上前，扶住她的肩，語氣裏的緊張藏都藏不住：

“怎麼了？是不是昨日吹了風？”

雲靖川也顧不上我了，轉身就朝外頭喊：“快傳大夫！”

我爹我娘更是圍了上去，滿臉焦急：“殊月，你沒事吧？可千萬別嚇娘啊！”

團團雖然還小，但也急得滿臉通紅：“娘，您沒事吧，別嚇團團。”

一家人團團圍著沈殊月，噓寒問暖。

方才那點落在我身上轉瞬即逝的愧疚，散得幹幹淨淨。

沒有人再看我一眼。

更沒有人發現，我按在胃上的手，已經疼得發抖。

我默默起身走了，回到從前住的房間。

推開門，一股灰塵味兒撲麵而來，桌椅上都落著灰，顯然很久沒有人打理過。

跟過來的丫鬟局促地垂著頭：

“夫人說了，小姐先住客房吧，老爺說這間屋子晦氣，早就讓我們封起來了。”

我扯了扯嘴角。

晦氣。

是了，向來都是這樣。

可我還有東西在這，我要取回來。

我叫住她：“我祖母留給我的那隻檀木箱子呢？”

丫鬟愣了一下，眼神躲閃，聲音越來越小：

“那箱子，夫人早就拿去給二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