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蕭凜昭出征戰死那年，我的兒子也染上重病沒了。

一夜間，我沒了夫君，也沒了孩子。

我受不住這打擊，徹底瘋了。

爹娘嫌我克夫克子太過晦氣，連夜派人把我拖出沈家，丟進了城外破敗的靜安寺。

那五年，我穿著破布爛衫，睡在漏風的柴房裏。

每天哭喊著蕭凜昭和兒子的名字，喊到嗓子流血，也不肯停下。

直到今天，靜安寺的大門被人從外麵轟然推開。

我縮在草堆裏，抬頭就看見那個我念了整整五年的男人。

他沒死。

不僅沒死，他還穿上了明黃色的龍袍，成了高高在上的新帝。

他身邊站著我那逃婚十年的妹妹沈殊月。

沈殊月手裏，還牽著一個五六歲的小男孩。

那孩子眉眼和蕭凜昭一模一樣，正仰頭脆生生地喊沈殊月“娘親”。

那是我懷胎十月生下的團團。

蕭凜昭站在門檻外，目光緩緩落在我身上：

“青霜，這五年，委屈你了。”

“當年朕詐死離京，是為了暗中積蓄兵力，娶你也不過是麻痹前朝皇帝的權宜之計，你莫要當真。”

他停頓了片刻：

“如今大局已定，朕要兌現當年的承諾，立殊月為後。”

“你占著原配的位置，她會被人戳脊梁骨，所以，你得‘死’一次。”

他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瓷瓶，蹲下身，將瓶子塞進我臟兮兮的手心裏。

“這是假死藥，三日後服下，你會沉睡幾日，朝中為你發喪，等風波過去，朕安排人送你去嶺南，雲靖川在那裏為官。”

“你年少時不就傾心於他麼？朕成全你們，保你後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攥著那冰涼的瓷瓶，忽然覺得荒唐至極。

十年前，沈殊月嫌棄蕭凜昭不受重用，大婚前夜卷了細軟跑了。

爹娘怕欺君之罪連累滿門，拿雲靖川的命逼我替嫁。

他們把我捆上花轎，蓋頭一蓋，就把我推進了這盤棋局。

坐在婚床上，我渾身發抖，可蕭凜昭對我說：

“青霜，你不願意的話，我不會逼你。”

後來他待我極好。

寒夜裏，他會把我凍得冰冷的雙腳揣進他懷中暖著。

我煩悶時，他會放下公務陪我在庭院裏，一坐就是半宿。

我隨口提一句喜歡江南的碧螺春，他便千裏遣人快馬送來。

甚至有一年冬天，我失足墜湖，整整三日高燒不退，太醫都說沒救了。

是他跪在雪地裏一步一叩首去替我求平安符，三天三夜沒合眼，守在床邊一口口喂我喝藥。

我那顆心，到底是慢慢焐熱了。

我放下對雲靖川的舊情，死心塌地愛上了他，和他有了團團。

我雖是沈家嫡長女，卻自幼養在祖父母膝下。

祖母教我經營庶務，祖父教我讀書明理，甚至在他臨死前，更是將調遣親信的令牌交到了我手裏。

蕭凜昭要兵，我替他奔走召集祖父的舊部。

蕭凜昭要錢，我變賣祖母留給我的全副嫁妝，為他籌集軍餉。

蕭凜昭在朝中被排擠，我親自去替他結交權貴，拉攏人心，幫他坐穩了將軍之位。

我就盼著他好，盼著我們一家三口能安穩度日。

到頭來，全是一場戲。

他根本沒死。

他不僅沒死，還帶走了我的兒子，把兒子交給了沈殊月撫養。

他眼睜睜看著我瘋，看著我在這破廟裏掙紮了五年，從未露過麵。

如今我瘋了，從前那些故人的眼睛還盯著我。

他怕我出去亂說話，怕沈殊月的後位坐得名不正言不順。

沈殊月眼眶倏地紅了：

“姐姐，你別怨陛下，要怨就怨我。”

“是我不好，讓你替我受了這些苦。”

她說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可姐姐如今這副模樣，我也是心疼你，照顧孩子很是辛勞，姐姐身體又不好，這幾年更是……”

“倒不如借著假死換個身份，去嶺南找雲公子，他念舊，定會待你好的。”

她歎了口氣，輕輕拽了拽團團的袖子：“來，團團，叫人。”

那孩子往她身後躲了躲，看我的眼神滿是嫌棄：

“娘親，她好臭，我不要在這裏，我要回宮。”

沈殊月連忙捂住團團的嘴，一臉歉意地看我：

“姐姐別往心裏去，童言無忌，也是怪我，把他寵壞了。”

“可團團等會兒確實還要去國子監讀書，耽誤不得……”

她說著，看向蕭凜昭。

蕭凜昭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眼底似乎閃過一絲不忍。

但沈殊月又催了一聲，他立刻轉過頭去，再沒看我：

“三日後，會有人來接你，服下它，朕送你走。”

他丟下這句話，牽著沈殊月的手，轉身離去。

我癱在泥地裏，看著他們一家三口遠去的背影，喉嚨裏湧上一股腥甜，哇地吐出一口血來。

我伸出滿是血汙的手，慢慢把地上的瓷瓶抓進手心裏。

我要去找雲靖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