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轉眼便到了老夫人的壽辰。

往年府裏一應壽宴操辦，全是我一手張羅。

采買、宴席、賓客禮單，樁樁件件安排得妥帖周全，從來沒有出過半點差錯。

我找到霍衍時，他正在書房裏看折子。

我開門見山：“老夫人的壽辰快到了，今年的席麵、賓客單子，我是照舊擬出來給你過目，還是……”

宋令柔恰好也在，她柔聲接過話頭：

“姐姐身上有傷還未養好，操持壽宴實在勞神費心。不如今年讓我來替姐姐分憂，也好叫姐姐安心在院裏養傷。”

霍衍坐在一旁，順著她的話開口：

“令柔說得也有道理。你傷還沒好利索，壽宴的事便交給令柔操辦吧。”

我垂下眼簾，輕輕應下：“好。”

接下來兩天，宋令柔忙著張羅壽宴，庫房進進出出，單子開了一摞。

這天午後，我正坐在廊下翻書，聽見兩個小廝靠在柱子旁壓低聲音議論。

“你瞧見沒，王爺默許把掌家的鑰匙和賬本都交給宋姑娘了，這分明是把她當正頭夫人了。”

“王爺的心尖尖從頭到尾都是宋姑娘，人剛回來沒多久，掌家的權柄說收走就收走了。”……

連府裏不起眼的小廝都看得明明白白。

我這三年在靖王府掏心掏肺，落在旁人眼裏，不過是一場笑話。

可我心頭已無波瀾，再過一日，我就要跟著絲路駝隊遠走天涯，與這座王府再無幹係。

唯一放不下的，是老夫人。

這些年來，她從不曾輕慢過我，是這府裏唯一真心待我的人。

我打定主意，好好陪她老人家過完這個壽辰，當夜便走。

壽辰當日，靖王府張燈結彩，賓客盈門，處處都是賀喜的人聲。

席麵流水一般端上來，珍饈美饌擺滿長桌。

老夫人笑嗬嗬落了座，席間上了一道新添的桂花酥，她嘗了一口，讚了句：“這點心不錯。”

不過片刻，她忽然攥住喉嚨，臉色從紅潤到青紫，快得嚇人。

滿堂驚呼。

我快步擠上前，一眼便認出這是杏仁過敏窒息。

我穩穩扶住老夫人，低聲指揮下人：“快取甘草水。”

兩碗甘草水灌下去後，老夫人嘔出穢物，臉色慢慢回暖。

霍衍臉色陰沉，厲聲問廚下：“桂花酥是誰讓加的杏仁粉？”

廚娘跪下來，磕頭如搗蒜：“是宋姑娘前兩日吩咐的，她說老配方寡淡，讓添杏仁碎提香，說老夫人會喜歡。”

滿堂一靜。

宋令柔的臉唰地白了。

她聲音發顫：“我不知道老夫人對杏仁過敏，姐姐也沒有跟我說過……”

霍衍目光落在我身上：“池照，你是正頭側妃，沒有提前將忌諱交代清楚，就是你的過失。”

“來人，先把池側妃押下去，關入後院柴房，等壽宴散了再罰。”

滿堂賓客麵麵相覷，無人敢出聲。

我站在燈火通明的宴席之間，望著他那張我曾經傾心愛過的臉，一個字都不想再辯了。我被推進後院那間破舊偏僻的柴房。

夜深人靜，我從發間拔下那支不起眼的銀簪，探進鎖眼，指尖穩穩撥弄。

銅鎖芯子裏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門開了。

我貼著牆根避開巡夜燈火，一路摸到後院角門。

夜色濃重，靖王府在我身後越來越遠。

天邊微微泛白時，我趕到城外官道旁的茶棚底下，商隊的夥計已經等候多時。

領頭的漢子看見我，上下打量我一眼：“上車吧，趁著城門剛開，我們趁早出城。”

我點點頭，翻身上了馬車。

車輪轆轆碾過官道，載著我一路向西。

往後山高水遠，再無靖王妃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