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家每年過年都要拍一張全家福。
今年攝影師按下快門前,媽媽忽然皺眉。
“枝意怎麼還沒來?”
弟弟靠在沙發邊嗤了一聲。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為了房間的事生氣。”
一個月前,弟媳懷孕。
家裏四室兩廳不夠住,爸媽讓我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改成嬰兒房。
我沒答應。
媽媽氣得三天沒理我。
“你一個不結婚的姑娘,霸著那麼大的臥室有什麼用?”
後來我還是搬了。
房間騰得很幹淨,衣櫃裏的衣服全送了,養了七年的貓也托付給同事。
連銀行卡密碼,我都寫在紙上塞進了爸爸書房。
他們都覺得,我是在故意賭氣。
沒人知道,那天從醫院回來以後,醫生告訴我:
“肺部轉移速度很快。如果還有想見的人,盡早見。”
所以除夕前一天,我最後問了媽媽一次。
“媽,明天能不能陪我去個地方?”
媽媽正在給未出生的孩子洗新衣服,頭也沒抬。
“多大的人了,去哪兒還要媽陪?過完年再說。”
我笑著點點頭。
“好。”
可是第二天拍全家福,我沒出現。
第三天,也沒有。
直到初五晚上,爸爸終於忍不住發火。
“差不多得了,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她還準備鬧到什麼時候?”
哥哥拿起車鑰匙。
“我去她租的房子看看,有什麼話把人叫回來再說。”
而那間房裏,隻剩一隻早就收拾幹淨的行李箱。
還有桌上的一張紙條。
【全家福洗出來以後,給我也留一張。】
......
哥哥把那張紙條看了兩遍。
他的第一反應還是生氣。
“至於嗎?就為了一個房間,連家都不準備回了?”
他拿出手機給我打電話。
關機。
再打,還是關機。
隔壁房東聽見動靜,開門探出頭。
“你是小許家裏人吧?我以前見過你。”
哥哥點頭,立刻問她。
“她去哪兒了?電話一直關機。”
房東愣了一下。
“你們不知道?她半個月前就退租了。”
哥哥握著手機的手停住。
“半個月前就退了?”
“對。能送人的都送了,剩下的也讓我幫忙處理了。”
房東指了指牆角那隻舊行李箱。
“這個她本來也不要,我看還能用,就沒舍得扔。”
哥哥環視一圈。
房子裏已經看不出我生活過的痕跡。
“那押金呢?她有沒有說搬去哪裏?”
“押金讓我轉給她爸爸,至於住哪兒,她沒說。”
房東走出兩步,又想起什麼,轉過身。
“她那陣子瘦得特別厲害,提個袋子都喘。我還問她是不是準備回家養病。”
哥哥抬起頭。
“她怎麼說?”
“她說不用,家裏最近忙。”
門關上以後,哥哥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又給我公司打電話。
電話轉了幾次,最後是以前的同事接起來。
“枝意?她一個月前就辭職了,你們不知道嗎?”
哥哥眉頭猛地皺起來。
“她為什麼辭職?有說找到新工作嗎?”
“沒有。她交接倒是做得特別細,項目、客戶習慣全列好了。”
同事頓了頓。
“我問她是不是準備跳槽,她就說累了,想休息。”
電話掛斷。
哥哥這一次沒有再罵我鬧脾氣。
他把桌上的紙條拍進家庭群。
媽媽的電話很快打過來。
“人呢?找到沒有?”
哥哥靠在空蕩蕩的客廳裏。
“沒有。房子半個月前就退了,工作一個月前也辭了。”
媽媽一下急了。
“她好端端辭什麼職?這孩子到底想幹什麼?”
爸爸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
“成年人還能憑空丟了?她就是拿房間那件事跟家裏置氣。”
媽媽像終於找到一個能接受的解釋。
“對,她從小就是這樣。嘴上越不說,心裏越倔,等氣消了自然會回來。”
哥哥沒有接。
當天晚上,攝影館正好把全家福送到了家裏。
一共多洗了一張。
媽媽把照片抽出來。
爸爸媽媽坐在中間,哥哥站左邊,弟弟和弟媳站在右邊。
我原來的位置,空著一塊。
媽媽盯著那裏看了幾秒,把多出來的照片塞進相冊。
“給她留著吧,等她回來自己拿。”
哥哥忽然問了一句。
“她要是不回來呢?”
媽媽立刻沉下臉。
“大過年的別說這種晦氣話,她還能真不要這個家?”
哥哥沒再開口。
可那天夜裏,他又把我留下的紙條拿出來看了一遍。
【全家福洗出來以後,給我也留一張。】
怎麼看。
都不像一句氣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