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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十八歲那年，妹妹許寧十五歲。

她生過一場病，恢複後很怕爭執。

說話聲大一點，便要捂著耳朵，躲進媽媽懷裏。

那段時間，家裏不許關門太重，不許外放視頻，吃飯碰響碗，也要先看她的臉色。

我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她真會手抖，會害怕，會整夜睡不著。

可我也不明白，為什麼她害怕，最後就得我來戴東西。

爸媽買來家庭靜音服務那天，銷售先演示了安撫模式。

爸爸說了一句：

“作業做不完就別睡。”

妹妹的終端裏，變成：

“別著急，慢慢做。”

大家都覺得好。

哥哥試著笑罵她兩句，妹妹聽完，也笑起來。

輪到我，銷售讓我說一句不開心的事。

我看著媽媽，小聲說：

“你昨天答應來開家長會，沒有來。”

媽媽耳邊的終端亮了。

她聽到的是：

“沒關係，媽媽辛苦了。”

她一下紅了眼睛，伸手抱我。

“我們念念最懂事。”

我站在那裏，第一次覺得不舒服。

我沒說沒關係。

我在學校門口等到天黑。

老師都走了，門衛過來問，要不要借電話。

可那天，爸爸媽媽都在陪妹妹複查。

我知道。

我隻是想問一句，為什麼連條消息都沒有。

銷售說，情緒過濾隻是臨時工具，要配合正常溝通，不能代替家人的關心。

媽媽連連點頭。

爸爸說，就用兩個月，等寧寧好些。

我簽字前，問他們能不能不屏蔽求救。

銷售說，基礎模式本來就會保留明確的危險表達。

媽媽摸摸我的頭。

“聽見沒有，媽怎麼會不管你？”

於是我戴上了。

第一個月，我總要摸摸衣領，確認它還在。

說了難受，對麵的人卻笑著點頭，那種感覺很怪。

像你掉進一口井，抬頭喊，有人在井口告訴你，天氣真好。

後來，我學會先把表情收起來。

再後來，我連表情也懶得給。

兩個月到期，媽媽說妹妹最近又不穩，先續一個月。

一個月以後，爸爸出差。

又一個月，哥哥備考。

等我拿到外地學校的錄取通知，裝置已經戴了一年。

媽媽聽見我要走，先問妹妹怎麼辦。

我說可以每天打電話。

她說，電話哪有在家放心。

我堅持了一回。

那是我第一次，當著全家哭。

妹妹坐在旁邊，捂著耳朵發抖。

媽媽抱著她，衝哥哥使眼色。

哥哥伸手碰了碰終端。

隨後，他臉上的焦躁忽然沒了。

他朝我點頭。

“想通了就好，離家近也沒什麼不好。”

我明明在說：

“我沒想通。”

“哥，你幫我勸勸他們。”

他們沒聽見。

當天晚上，媽媽把一碗切好的水果放進我房間。

她說，我能這麼體諒妹妹，她很欣慰。

我坐在書桌前，看著外地學校的通知。

最後去了本地。

爸爸給我買了新電腦，誇我終於長大。

那時我不知道，哥哥那天調高的，不隻是音量。

是過濾等級。

從那以後，連我說“救救我”，他們聽到的也是：

“我沒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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