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護士看見我,立刻推來輪椅。
“不是讓你帶家屬來嗎?”
我笑了笑。
“她今天沒空。”
檢查結束後,醫生沒有再勸我住院,隻問還有沒有什麼未完成的事。
我原以為,人死前會有許多放不下。
可真正走到這裏才發現,我這一生牽掛的,始終隻有一個人。
我給媽媽續了明年的醫療保險,預約好社區體檢,又把她常吃的藥和服用時間整理成清單。
最後,我把家裏的備用鑰匙裝進信封,叫了同城快送。
備注隻有一句。
媽媽,往後要照顧好自己。
做完這一切,手機隻剩下一點電。
另一邊,媽媽剛送走最後一桌客人。
她把長壽麵裝進保溫盒,一直盯著手機。
表妹還在抱怨。
“姐姐到現在都沒回來,就是被你慣壞了。”
快遞恰好送到。
鑰匙從信封裏掉進媽媽掌心。
下麵壓著續保憑證、體檢預約和用藥清單。
每一種藥怎麼吃,漏服該怎麼辦,我都寫得清清楚楚。
媽媽翻到最後一頁,手開始發抖。
表妹看了一眼。
“姐姐又拿這些嚇唬人呢,不就是想讓你先低頭嗎?”
“閉嘴!”
媽媽第一次嗬斥了她。
她抓起手機,一遍遍給我打電話。
第三次,電話終於接通。
“沈念安,你把鑰匙寄回來是什麼意思?”
“你在哪裏?”
“少拿這些事嚇唬我!”
電話裏沒有回答。
隻有急促的腳步聲和金屬輪子滾過地麵的聲音。
有人在喊血壓下降。
還有護士詢問,家屬聯係上了嗎。
媽媽的臉色一點點褪去。
【醫院。】
【她在醫院。】
她的聲音終於繃不住了。
“念安,是不是你?”
“你到底在哪家醫院?”
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我想回答,可喉嚨裏全是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手機很快被護士拿走。
“您好,請問您是沈念安的家屬嗎?”
“我是她媽媽。”
媽媽猛地站起來。
保溫盒從她腿上摔下去,麵湯灑了一地。
“她怎麼了?”
“她為什麼在醫院?”
護士尚未回答,遠處便有人喊準備搶救。
電話隨即中斷。
媽媽再次撥回來。
再也沒有人接聽。
她終於慌了,在樓下攔了輛車到了醫院。
媽媽衝進急診大廳,抓住護士的手。
“沈念安!”
“我女兒叫沈念安!”
“她剛才給我打過電話!”
護士問她,我得了什麼病。
她愣住了。
“她咳嗽。”
“她今晚一直在咳嗽。”
“還有呢?”
媽媽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不知道。
她甚至想不起,上一次認真問我身體怎麼樣,是什麼時候。
從小我就很省心。
發燒會自己吃藥,胃疼會自己煮粥。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不是我不會疼。
隻是我知道,疼了也不能給她添麻煩。
她從一樓找到三樓。
路過檢查室時,忽然看見走廊盡頭的一把輪椅。
上麵放著那張修複好的全家福。
照片下壓著一隻牛皮紙袋,袋口露出半張報告。
姓名一欄寫著沈念安。
診斷結果隻露出幾個字。
惡性腫瘤晚期。
媽媽的手僵在半空。
檢查室的門恰好被推開。
我扶著牆,緩慢地走了出來。
媽媽站在走廊另一頭。
她的頭發散亂,表妹送的圍巾也不知丟在了哪裏。
“念安。”
這是今晚,她第一次這樣叫我。
沒有責備,也沒有不耐煩。
像我小時候摔破膝蓋,她抱著我,一遍遍哄我別怕時那樣。
我朝她笑了笑。
我想問她,長壽麵還在不在。
也想問她,我送的金鐲,她到底喜不喜歡。
可剛張開嘴,鮮血便毫無預兆地湧了出來。
一滴落在衣領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媽媽的臉瞬間白了。
她瘋了一樣朝我跑來。
“念安!”
“站在那裏,媽媽來接你!”
【媽媽來了。】
【這次不用你先低頭。】
【媽媽帶你回家。】
我聽見了。
可我已經站不住了。
身體倒下的瞬間,她接住了我。
她抱得很緊,像要把我重新塞回她的生命裏。
我靠在她懷中,聞見了熟悉的味道。
是廚房裏的油煙,是櫃子裏的樟腦丸,也是小時候每一次哭泣時,我最想靠近的味道。
“怎麼這麼輕?”
媽媽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念安,你為什麼這麼輕?”
她拚命替我擦掉嘴角的血。
可怎麼也擦不幹淨。
很快,她的手和生日時特意換上的新衣服都被染紅。
醫生和護士從走廊另一頭衝過來。
媽媽死死抱著我不肯鬆手。
“醫生,救救她。”
“她隻是生我的氣。”
“她身體一直很好,她不會有事的。”
“求求你們救救她!”
醫生將我從她懷中接過去。
病床飛快推向搶救室。
媽媽踉蹌著追在後麵,手裏還攥著我染血的衣角。
搶救室的門即將合攏。
醫生回過頭,厲聲喊道:
“準備搶救!”
“她可能撐不過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