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次去醫院複查時,醫生說我最多還能活三天。
而第三天,正好是媽媽六十歲生日。
我打完止痛針趕到酒店時,表妹已經坐在了原本屬於我的位置上。
我送的金鐲被隨手放在桌角,表妹送的圍巾卻戴在媽媽脖子上。
媽媽看見我,立刻冷下臉。
“每次都來這麼晚,擺臉色給誰看?”
“還是小雅貼心,不像你,養這麼大也養不熟。”
她的心聲卻急著往我耳朵裏鑽。
【快坐到媽媽身邊。】
【鐲子我昨晚偷偷戴了一夜。】
【廚房還給你留了長壽麵,晚上媽媽單獨煮給你吃。】
從小到大,她每罵我一句,我都靠這些心聲哄自己。
可這一次,我隻是把診斷書重新放回包裏。
媽媽見我不爭,臉色更加難看。
“不想待就滾,滾了以後也別回來!”
【快跟媽媽頂嘴。】
【你一服軟,媽媽就去哄你。】
我點了點頭。
“好。”
媽媽還在等我像從前一樣,哭著回來認錯。
可她不知道,我根本活不過今晚。
......
酒店大門在身後合攏時,我聽見媽媽摔了筷子。
隔著厚重的玻璃門,她的心聲依舊追了出來。
【我沒有要故意給你難堪。】
【我隻是想讓你道個歉。】
我站在台階下,抬頭看了一眼二樓。
落地窗內人影晃動,媽媽坐在最中間,表妹正替她整理脖子上的圍巾。
那條圍巾是商場的打折款。
我送的金鐲,卻花掉了半年積蓄。
昨晚收到鐲子時,媽媽嘴上罵我亂花錢,轉身便把自己關進了臥室。
她不知道,我隔著門聽見了她的心聲。
【會不會太亮了?】
【明天戴給念安看,她一定高興。】
可今天,她沒有戴。
大概是怕表妹難堪,也怕親戚說她偏心自己的女兒。
媽媽這輩子最在意體麵。
所以她的愛要藏起來,疼惜也要等到無人看見的時候。
從前我覺得沒關係。
別人隻聽得見她罵我,可我知道每一句難聽的話後麵,都藏著舍不得。
隻要我多走一步,我們總能和好。
可現在,我連這一步都快走不動了。
主治醫生打來電話,催我回醫院。
“沈念安,你隨時可能大出血,家屬呢?”
我望著窗內被眾人簇擁著切蛋糕的媽媽。
“她今天過生日。”
“那更應該告訴她。”
腹部的劇痛翻湧上來,我彎下腰,等那陣疼緩慢過去。
“明天吧。”
“等她過完生日,我再說。”
掛斷電話後,我攔下一輛出租車,報出照相館的地址。
半個月前,我送去了一張舊全家福。
那是我十歲時拍的。
爸爸還沒去世,媽媽也不像後來這樣尖銳。
她穿著白裙子,被爸爸逗得偏過頭笑。
我站在他們中間,一手牽著一個,笑得缺了一顆門牙。
爸爸去世後,媽媽把照片撕了。
後來,她又偷偷把碎片撿了回來。
我一直想替她修好。
可真正取到照片時,我卻改了主意。
“麻煩把媽媽單獨洗一張。”
“全家福我帶走。”
店員有些不解。
我沒有解釋。
媽媽以後的日子還很長。
不該一直被一個死人困住。
走出照相館時,街對麵有人放煙花。
我站在燈影裏看了一會兒,喉嚨裏忽然湧上一股腥甜。
鮮血落進洗手池,一滴接著一滴。
我打開水龍頭,將它們衝得幹幹淨淨。
鏡子裏的女人臉色慘白,懷中卻緊緊抱著那張全家福。
照片上的媽媽正溫柔地看著我。
那樣的眼神,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