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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半夜，有人拉開插銷進來取備胎。

白光紮得眼睛發疼。

我從那人身邊側身出去。

維修區那排燈還亮著。

秦昭坐在裴敘的車頭上，刷著手機，笑得前仰後合。

“老裴你看，你家小啞巴的朋友圈，九宮格全是你。”

“今晚放你鴿子，還真沉得住氣。”

裴敘接過一罐啤酒。

“提她幹什麼。”

“車洗了沒？”

包和手機，我都不要了。

我從燈照不到的地方走出去，在大路邊站了很久，才攔到一輛車。

天亮到家，我打開電腦，把出發的日子改到後天早上八點。

提前了一個多星期，佛羅倫薩那邊回得很快：隨時歡迎。

中午，裴敘來敲門。

他站在我正對麵，口型放得很慢：“昨晚怎麼放我鴿子？”

我在本子上寫：手機丟了。

他的目光在我手背的淤青上停了停，移開了。

“明天我生日，遊艇上過，你必須到。”

他頓了頓：“我有東西給你。”

他走後，我拖出箱子，把畫具一件件收進去，立在門口。

這個生日，我原本備了一份驚喜。

驚喜用不上了。

就當跟他道個別。

遊艇上滿是他們那圈人。

秦昭挽著裴敘迎上來，趁他轉身拿酒，湊到我麵前。

嘴唇動得很慢，故意讓我讀。

“昨晚裏麵涼快嗎？”

“去告訴老裴啊，寫下來給他看。”

“你看他信誰。”

我攥緊了裙擺。

切蛋糕時，秦昭握著裴敘的手，切下第一塊，喂進自己嘴裏。

裴敘轉身對我比劃：“第二塊，最甜的，給你。”

是切剩的邊角，奶油被刮掉了一半。

有人起哄：“裴哥，許的什麼願？”

他看了秦昭一眼，笑了笑：“願她過得好。”

秦昭拍他一下：“肉麻死了，許給你家啞巴啊。”

滿船都在笑。

隻有我知道，那個“她”是誰。

秦昭看我脖子上空著，從口袋裏摸出一個銀哨子。

“上回那個扔了？我就知道，備了一個。”

她親手把紅繩套上我的脖子，當著裴敘的麵一勒，勒得我喉嚨發緊。

裴敘看著，隻說：“別鬧她。”

入夜，秦昭喝多了，拽著我去船尾拍照。

海風很大，她湊近我，嘴唇動得很慢。

“他為你學手語，為你掀我的桌。”

“今天，我倒要看看，他先救誰。”

她攥住我的手腕，往欄杆外一倒。

我們倆一起翻了下去。

海水灌進鼻腔。

耳後一鬆，處理器被浪卷走了。

世界一下子安靜了。

那種熟悉的、死一樣的安靜。

我拚命浮出水麵，抓起胸前的哨子，用盡力氣吹。

我聽不見它響。

可我看見，裴敘跳下來之後，猛地朝我這邊轉過頭。

他聽見了。

隔著一個浪頭，我們四目相對。

他停了一秒。

然後轉身，朝秦昭遊了過去。

維修間那晚，他不知道門裏是我。

今晚，他知道。

哨子還咬在嘴裏，我的手腳越來越沉。

拉我上來的，是船上的服務生。

我趴在甲板上咳水，渾身發抖。

秦昭裹著他的外套，縮在他懷裏，指著我哭。

看口型，她說的是：“她拽我下去的。”

裴敘走到我麵前，臉冷得嚇人。

“你想要她的命？”

我拚命搖頭，比劃：她推的。

他看不懂，也懶得看。

“以後離她遠點。”

秦昭從他身後探出頭，衝我做口型。

“看見沒，哨子吹破了也沒用。”

他抱起她進了船艙，回頭吩咐服務生：“給她拿條毯子。”

像在安排一件行李。

夜裏，我躺在客艙，閉著眼。

門被推開，裴敘在床邊坐下。

我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舷窗的光，正好落在他嘴唇上。

“韶韶，我聽見哨子了。”

“可她在那邊。”

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盒子，打開。

是一枚戒指。

他托起我的手，往無名指上比了比，大了一圈。

“照她的尺寸買的。”

“下個月十六，她訂婚，那天我向你求婚。”

“內圈刻的，是她的生日。”

“這樣，我能站在她身邊一輩子，誰也不會多想。”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

“幸好你聽不見。”

他走後，我爬到舷窗邊。

他站在秦昭的房門口，抬起手，又放下，站了很久。

我摘下了脖子上的哨子。

天快亮時，船靠了岸。

我在對話本最後一頁，寫下一行字。

裴敘，以後過馬路，我自己聽。

我把哨子壓在本子上，放在他坐過的床邊。

回家，拎起門口的箱子，去了機場。

早上八點，飛機離地。

我在一片寂靜裏，看著那座城一點點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