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馬江嶼替我記了十二年的芒果過敏。
小學春遊,同學分我一塊芒果幹,他當場掀了野餐布。
高中聚餐,服務員端上芒果班戟,他讓人撤了整桌菜。
他手機備忘錄置頂第一條:許棠,芒果,致命。
我笑他小題大做,管得比我媽還寬。
他把我兜裏的零食挨個翻一遍,頭也不抬:“你這條命,歸我管。”
大二那年,係裏來了個學妹,追他追得全校皆知。
她往他桌上放芒果冰沙,他連杯帶袋扔進垃圾桶。
“她碰不了的東西,別出現在我麵前。”
年底社團聚會,江嶼喝多了。
散場時,他拎著一個小蛋糕盒,非要親手喂我。
叉子遞到嘴邊,他眼睛亮亮的,嗓音軟得像撒嬌:
“你最愛的芒果,我特意給你留的。”
奶油已經化在舌尖。
甜味底下,熟悉的刺癢從喉嚨一點點往上爬。
呼吸開始發緊。
我看著他笑彎的眼睛,忽然很想知道:
那個最愛芒果的人,被他記在了備忘錄第幾條。
......
我推開他的手,往他外套內袋裏摸。
那裏常年揣著一個藍色小藥盒。
抗過敏藥,腎上腺素筆,十二年,他換多少件外套,都會先把它挪過去。
可今天,內袋是空的。
指尖隻勾出一張揉皺的小票,和一枚檸檬形狀的發夾。
喉嚨裏的刺癢往下鑽,我咳了兩聲,眼淚都嗆了出來。
“江嶼,藥呢?”
他歪著頭看我,像沒聽懂。
我掐住他的手腕:“你看清楚,我是誰?”
他湊過來,鼻尖差點撞上我的。
半晌,他笑了,捏捏我的臉:“許棠啊,還能是誰。”
我心口剛鬆了半寸。
他又伸手撥了撥我的頭發,嘟囔著:“我送你的檸檬發夾呢?怎麼不戴?”
我愣住了。
我從來不戴發夾。
他送過我的每一樣東西,我都記得,裏麵沒有檸檬。
叉子又遞過來,第二口蛋糕抵在我嘴邊。
我抬手打翻了蛋糕盒。
奶油糊了他半邊袖子,他委屈地皺起眉:“幹嘛呀,我排了一小時的隊。”
包廂門開了,周蔓探出頭,看清我的臉,臉色刷地白了。
“你嘴唇怎麼腫成這樣?”
“芒果。”
我隻擠得出這兩個字。
她罵了一聲,架起我就往外拖。
路過江嶼,她一腳踹翻了旁邊的椅子。
“江嶼你瘋了吧!”
他靠在沙發上,眼睛半睜著,還在衝我笑。
陸鳴跑過來扶他:“我送他回去,你們趕緊去醫院。”
我被拖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他已經低頭去摸手機了,屏幕的光照著他的臉,他笑得很軟。
那種笑,我以為隻給過我。
出租車開得飛快。
我的喉嚨像被一隻手慢慢攥緊,每吸一口氣,都帶著細細的哨音。
周蔓一邊拍我的背,一邊催司機快點,聲音都在抖。
急診室的燈白得刺眼。
護士紮針時問:“緊急聯係人寫誰?”
我張了張嘴。
十二年,這一欄我隻填過一個名字。
周蔓拿我的手機撥過去。
嘟了很久,自動掛斷。
再撥,聽筒裏隻剩一句:“您撥打的用戶正在通話中。”
第三遍,還是通話中。
周蔓盯著屏幕,咬著牙:“淩晨一點,他醉成那樣,跟誰打電話打這麼久?”
我答不上來。
她把手機扣在床頭:“寫我。”
藥水一點點推進血管,攥著喉嚨的那隻手,終於鬆開了。
我盯著天花板,想起高三那年我半夜發燒。
他接電話隻用了一聲,十分鐘後就翻進了我家院子。
那時候,他的手機從不靜音,也從不占線。
淩晨三點,周蔓繳完費回來,手裏拎著那個被打翻的蛋糕盒。
“陸鳴塞給我的,說江嶼在車上一直念叨,蛋糕不能扔。”
她頓了頓,把盒底翻過來,遞到我麵前。
上麵貼著一張烘焙店的定製標簽,字是手寫的。
“小柚子專屬,芒果加倍。”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係裏隻有一個人被叫作小柚子。
就是那個往他桌上放芒果冰沙,被他連杯帶袋扔進垃圾桶的程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