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碎片二,六月十七日,晚上八點。
畫麵從沈喬的背影開始。
她站在葉蓁那棟公寓的樓下,沒打傘。雨很大,那種江城六月特有的暴雨,砸在地上能濺起小腿高的水花。
她剛從葉蓁家出來。
她去還一把鑰匙。
葉蓁沒在家,門口放著一雙男人的拖鞋。她沒進門,把鑰匙塞進信箱,轉身走了。
雨裏走了大概十分鐘,她突然彎下腰。
不是慢慢彎的,是像被人從腰上折斷一樣,整個人直接蹲到了地上。
她捂著肚子,雨水順著頭發往下淌,嘴唇發白。
畫麵跳了一下。
急診走廊,白光,很刺眼。
她靠在牆上,手裏攥著手機,屏幕上的通話記錄一行一行往下排。
程野。
程野。
程野。
第一個,占線。
第二個,占線。
第三個,響了兩聲,掛斷。
第四個到第九個,全是占線。
第十個,關機。
我看到這裏的時候,耳朵開始嗡嗡響,像有人拿針紮進耳膜。
我想起來了。
六月十七號晚上,葉蓁生日。我在她那個畫廊的天台上,一幫朋友喝酒,手機震個不停,我嫌吵,按了靜音。
後來葉蓁說幫我拿一下手機,我說行。
她拿過去之後,我就沒再看過。
碎片裏的沈喬打了第十一個電話。
這次響了。
響了很久。
然後轉進語音信箱。
她張了張嘴,說了句什麼。雨聲太大,碎片裏的收音被蓋住了,隻能看見她的嘴在動。
說完,她把手機收起來,自己走進了急診大廳。
畫麵又跳了。
手術室的燈亮著。
走廊裏隻有沈喬一個人的拖鞋,藍色的,醫院發的那種,沾著水漬。
宮外孕。大出血。
這五個字不是係統告訴我的,是手術同意書上寫的。
護士拿著同意書出來,問:“家屬呢?”
沒有人回答。
護士又問了一遍。
沈喬從輪椅上抬起頭,說:“我自己簽。”
她簽的時候手在抖,筆畫歪歪扭扭的,但每一個字都寫完了。
簽完手術同意書,護士遞過來一張病曆首頁,讓她核對信息。
緊急聯係人那一欄,印著我的名字。
沈喬看了兩秒。
拿筆劃掉了。
旁邊寫上:周敘。
一橫一豎,幹幹淨淨。
碎片繼續。
術後第二天上午,她穿著病號服,外麵套了件從護士站借的開衫,揣著一份離婚協議書走進了民政局。
協議書是提前打印好的。
日期那一欄,填的是六月十八號。
也就是說,她在去急診之前,就已經把協議書打好了。
碎片最後一幀,停在醫院的繳費單上。
背麵四個字。
不必通知。
她的筆跡。和修表單據上的一樣,很輕,像隨手寫的。
但我知道不是隨手。
——碎片二,結束。
白光散了。
我坐在周敘的車裏,副駕駛,車停在「拾遺」對麵那條巷子。
胃裏翻上來一股酸。
我推開車門,扶著門框,彎腰幹嘔。
什麼都吐不出來,胃是空的,隻有膽汁的苦味頂在嗓子眼。
周敘坐在駕駛座上沒動。
過了很久,他開口了,聲音啞的。
“五年了。”
我沒抬頭。
“五年了,程野。”
他拍了一下方向盤。
“你到現在還以為她走是為了葉蓁?”
我撐著車門,指甲掐進掌心,掐出四個白印。
“她是自己從手術台上爬起來,自己簽的字,自己打車去的民政局。”
周敘的眼睛紅了,紅得很凶。
“家屬簽字欄是空的。你知道空的是什麼意思嗎?”
我知道。
意思是沒有家屬。
意思是她一個人。
“我到的時候她已經簽完手術同意書了,躺在走廊裏等推進去。”周敘的聲音在發抖,“她看見我,說的第一句話是‘別告訴程野’。”
我直起腰,後背靠在車門上,仰頭看天。
天很藍,沒有雲。
和五年前那個下雨的晚上,一點都不像。
周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掏出手機,點開一個文件夾,手指劃了兩下,停住了。
“第十一個電話。”
他把屏幕轉向我。
“有語音留言。”
我盯著那個播放鍵,三角形的,灰色的,很小。
“十九秒。”周敘說。
他的指尖搭在屏幕邊緣,在抖。
“這條留言,你敢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