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雨停了。

我站在巷子裏，渾身濕透，耳朵裏那個聲音還沒走。

“悔意係統綁定成功”——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一個一個敲進腦殼。

我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回走了兩步，又停住。

不是幻覺。

因為那個聲音又響了。

當前數值：恨意92，釋懷值11。

我愣了一下。

釋懷值？11？

意思是她已經放下了百分之十一？

還沒等我琢磨明白，係統像念條款似的往下走。

規則一：禁止說謊。

規則二：禁止將沈喬與葉蓁作比較。

規則三：禁止重犯舊錯。

違反以上任意一條，數值凍結三十天。

規則四：每完成一次真正的理解，掉落一枚真相碎片。碎片按時間順序投放，不可跳過。

我站在雨後的巷子裏聽完這段話，第一反應是——什麼東西。

第二反應是——十一就十一，那還有八十九分的餘地。

怕什麼。

我程野做項目拿地那會兒，甲方變卦八回我都追回來了。

一個前妻，能比甲方難搞？

當晚我沒回家，直接讓司機去了最貴的花店。

九十九朵白玫瑰，一個巴掌大的花籃，賀卡我親手寫的。

寫了一行字：代葉蓁向你道歉。

我覺得這話挺有誠意的。葉蓁走了五年沒消息，這份歉意總得有人替她給。

花籃淩晨三點送到「拾遺」門口。

我坐在車裏，隔著五十米遠看那個小門臉，燈是黑的，招牌上“拾遺”兩個字被路燈照著，筆畫很瘦。

然後係統響了。

檢測到違規操作：將沈喬與葉蓁關聯，數值凍結三十天。

我手裏的煙差點燒到手指。

“我這是替她道歉！”

係統沒理我。

麵板上，92和11變成了灰色，跟死機了一樣。

三十天。

我盯著那兩個灰色的數字，第一次覺得這玩意可能不是幻覺。

幻覺不會卡你。

第二天下午，我換了個思路。

不送花了，我當客戶。

我從家裏翻出一隻表。

朗格，1815係列，我們結婚那年我送她的。離婚的時候她什麼都沒帶走，這隻表留在床頭櫃的第二個抽屜裏，位置都沒挪過。

五年了，表早就停了。

我拎著表盒子走進「拾遺」的時候，小滿正在櫃台後麵擦一隻銅燭台。

她抬頭看見我，臉上的表情跟吞了隻蒼蠅似的。

“你怎麼來了？”

“送修。”我把表盒放在櫃台上，“客戶，懂嗎？”

小滿盯著我看了三秒，轉頭朝裏屋喊了一聲。

“師父，有人送修。”

停了一會兒。

沈喬從裏屋出來，圍裙上沾著一點金粉，手上戴著白手套。

她看見我，沒什麼反應。

目光落在表盒上，伸手打開。

朗格安安靜靜地躺在絨布裏，指針定在9點17分，一動不動。

她拿起來翻到背麵，看了一眼刻字。

那是我當年刻的，四個字：野喬之約。

她沒說話，拿出放大鏡，開始驗表。

“表殼有細紋，機芯停擺，表冠有輕微磨損。”

她對小滿說。小滿在旁邊記。

我站在櫃台這邊，聞到她手套上隱約的鬆香味，和昨晚車窗邊聞到的一樣。

她拿起一張三聯單，開始填。

“客戶姓名？”

“程野。”

“聯係方式？”

我報了號碼。她填完，撕下第二聯遞給我。

“修複周期十五到二十個工作日，費用三千二。預付一半，尾款取件時結清。”

全程沒看我。

聲音平得像念說明書。

我盯著她側臉看了很久。

她眼角多了一道細紋，以前沒有的。鼻梁上架了一副銀框眼鏡，鏡片很薄，後麵那雙眼睛很專注，全在表上。

不在我身上。

係統音忽然響了。

真相碎片一，已投放。

時間：五年前，六月十七日。

天氣：雨。

我眼前一黑。

不是真的黑，是畫麵。

像有人往我腦子裏塞了一段錄像。

雨很大。

沈喬站在一棟公寓樓下麵，頭發淋得透濕，手裏攥著一張門禁卡。

那不是我們家的卡。

她刷開門，上了電梯，在十七樓停下來。

走廊很安靜，隻有雨打窗戶的聲音。

她站在1703的門口，手抬起來，還沒敲。

門裏傳出笑聲。

女人的，很熟。

是葉蓁。

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也很熟。

是我。

門開了。

碎片畫麵在這一幀卡住，像老電影斷片。

但最後那個畫麵燒在我視網膜上——

我站在門裏，笑著，手上拎著一串嶄新的鑰匙，正遞給葉蓁。

碎片斷了。

我回過神的時候，手撐在櫃台上，指節發白。

沈喬已經把表收進了工作台的抽屜裏。

她摘下手套，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預付款一千六，掃碼。”

她指了指櫃台上的二維碼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