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趙姐家孫子滿月酒,就擺在我們小區樓下的棋牌室,挪了幾張桌子拚起來的那種。
我媽到的時候,趙姐正抱著孩子在門口迎客。
還沒等人家開口,我媽先湊上去了。
“哎呀這孩子長得好!來,給我抱抱。”
趙姐笑著遞過去,我媽接過來就不撒手了,一桌一桌地轉,比她自己當奶奶還熟練。
我坐在角落剝橘子,童童趴在我腿上畫畫。
周正今天加班,沒來。
我媽轉了一圈回來,孩子還沒還,嘴先張了。
“這小子好看是好看,但我跟你們說,比我家童童出生那天還是差點意思。”
趙姐笑著擺手:“行行行,你家童童天下第一。”
“我沒瞎說!”
我媽把孩子往懷裏顛了顛,聲音拔高了半截。
“童童出生那天,整層樓的醫生護士都來看,說是她們接生這麼多年,見過最漂亮的娃!”
滿席哄笑,有人起哄敬酒。
童童抬頭看了我一眼,小聲說:“媽媽,外婆又在吹牛。”
“嗯,吃你的橘子。”
我把橘子瓣塞進她嘴裏。
童童出生的時候我在場,產房就一個主治一個助產士,走廊都沒幾個人。
什麼整層樓排隊來看。
我低頭剝橘子,指甲掐進橘皮裏,汁水蜇了一下眼睛。
我媽每一條牛皮,都跟童童的出生有關。
都跟“這孩子多好、多特別”有關。
好像在跟誰證明——你看,我把她養得多好。
回家路上我牽著童童,我媽走在前頭,步子比平時快。
進了門我蹲下來幫童童換鞋,順嘴說了一句。
“童童,你幫媽媽去櫃子裏找找你的腳印紀念冊,就是那個粉紅色的本子,媽媽要拍照發給社區辦社保卡。”
童童蹬蹬蹬跑進儲物間。
我媽正在門口換拖鞋,手停了一下。
“找什麼紀念冊?”
“就她出生時候醫院按的那個腳印本,粉色封麵的。”
我沒看她,在鞋櫃前蹲著理鞋。
“翻什麼舊東西——”
“媽媽!”
童童從儲物間探出頭來。
“沒有粉色的本子呀。”
我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眼。那個格子裏有兩本病曆、一個疫苗接種證,腳印紀念冊的位置空著,連灰印子都擦幹淨了。
我心裏那根弦繃到了最緊的地方。
但我轉過身,衝我媽笑了笑。
“丟了就丟了,回頭我去醫院問問能不能補。”
我媽沒接話。
她拎著拖鞋站在玄關,光腳踩在地磚上,腳趾頭縮了一下。
晚飯照常吃,碗照常洗。
童童八點半睡了,周正九點多到家,洗了澡也睡了。
我沒關臥室的門。
燈滅了,整個屋子安靜下來。
我側躺著,麵朝門口,眼睛眯著一條縫。
十一點零幾分。
走廊上有拖鞋蹭地的聲音,很輕,像是腳尖著地。
一個影子從門口滑進來。
是我媽。
她沒開燈,借著客廳路由器那點綠光摸進來,走到我床頭櫃前,站了幾秒。
然後拿起了我的手機。
我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
她輸了密碼——她知道我的手機密碼,我從沒換過。
屏幕亮了一下,她用手遮著光,佝著背,拇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劃。
她在翻我的相冊。
我從被子邊緣看過去,她劃得很慢,一張一張的,劃過童童的照片,劃過周正的,劃過我們一家三口在海邊的那張合影。
然後她停了。
手指不動了。
屏幕上的光打在她臉上,我看見她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盯著那張照片,很久很久。
我知道是哪一張。
是我翻拍存進手機的,我嬰兒時期的老照片。照片裏我被一個人抱著,穿著一件黃色的棉襖,那個人的臉被裁掉了一半,隻剩下下巴和領口。
她看了得有十分鐘。
然後她輕輕把手機放回去,拖鞋都沒穿,光著腳走出了臥室。
我沒動。
但我聽見了。
陽台的推拉門開了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樓下燒烤攤的味道。
然後是一個聲音。
壓得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底下擠出來的,怕隔壁聽見,怕我聽見,怕這個家裏任何一個人聽見。
“快了。”
停了一下。
“再忍忍......就快了。”
陽台門輕輕關上。
走廊上腳步聲遠了。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攥出了褶。
她在倒計時。
不是我在追查,是她在一樣一樣地拿走,照片、出生證明、腳印冊。
每拿走一樣,她就離說出口的那天近一步。
她不是在藏,她是在清場。
清掉所有能讓我提前撞上答案的東西。
然後她自己來說。
可她到底要說什麼?
“就快了”——到底什麼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