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姨家婚宴擺在老城區那家湘菜館,三樓包廂,十二桌。
我媽到的比新娘還早。
一進門就開始幫忙擺糖,手腳麻利得不像六十的人,嘴也沒閑著。
“童童來,叫二姨婆。”
童童乖乖叫了一聲,二姨塞了個紅包,我媽替她接過去,笑得牙花子都露了。
酒過三巡,話題拐到孩子身上。
表嫂在說她兒子小升初搖號沒搖上,愁得一桌人歎氣。
我媽放下筷子了。
我心裏咯噔一下。
她放筷子,就是要開口的信號。
“我跟你說,我們家晚晚當年懷童童的時候——”
來了。
“醫生都說是雙胞胎的胎相!肚子那個圓,護士都來摸,後來養下來就一個,但養得好啊,八斤二兩。”
表嫂啊了一聲,“雙胞胎?”
“可不是嘛!”我媽拍著桌子,“當時我就說這孩子福氣大,你看現在,班上年年拿獎狀。”
我夾菜的手頓了一下。
我懷童童那會兒確實被誇過胎養得好,產檢每次都順利。
但雙胞胎?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一個醫生跟我提過這三個字。
我看了我媽一眼。她正給童童夾雞腿,臉上帶著笑,笑得特別穩。
周正在旁邊跟表姐夫喝酒,沒注意這邊。
我也沒吭聲。
散席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童童在車後座秒睡,嘴角還掛著一粒米。
周正開車,我坐副駕。
我媽坐後麵,摟著童童,眼睛半閉著。
我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半開玩笑地說了一句。
“媽,雙胞胎那個,你跟誰聽來的?我產檢單子上可沒寫。”
她眼皮都沒抬。
“哄著玩唄,酒桌上說話誰當真。”
周正笑了一聲:“媽就這樣,上回還說童童會背三百首唐詩呢。”
我媽拍了他胳膊一下:“她確實背了不少!”
車裏笑了一陣。
我也跟著笑了笑,沒再問。
但我記住了。
她說的每一句牛皮,我都開始記了。
保送。雙胞胎。
全貼著我。
貼著我“從哪來”、“怎麼來的”。
到家已經快十點,我先哄童童睡,然後跟周正說明天要帶戶口本去社區辦童童的醫保續接。
“戶口本在哪來著?”
“儲物間那個鐵皮櫃,最上麵一層。”
我去了儲物間。
鐵皮櫃打開,戶口本在,綠皮的,還挺新。
我順手翻了翻旁邊那個藍色文件袋。
袋子是空的。
我捏著袋口,在燈下麵翻了個麵。
袋子外頭貼著一條白色標簽,我媽的字——“晚晚·出生證明”。
袋子裏什麼都沒有。
我站在鐵皮櫃前,沒動。
儲物間的燈是聲控的,過了幾秒沒聲音,啪地滅了。
我在黑暗裏站著,手裏捏著那個空袋子。
腦子開始對賬。
上個月,相冊裏我小時候拿獎那張照片,沒了。
今天,出生證明,沒了。
一張照著我的臉,一張寫著我從哪來。
全指著同一件事。
燈又亮了,是我動了一下。
我把空袋子放回去,關上鐵皮櫃,走出儲物間。
路過廚房門口,我停了一步。
我媽在裏頭洗碗,水開得不大,碗碟碰著碰著響。
我靠著門框,用平時的語氣說了一句。
“媽,出生證明好像找不著了。童童明年上小學,報名要用原件的,丟了補辦挺麻煩。”
水聲停了。
不是關水龍頭那種停,是手不動了,水還在流,但碗不響了。
“我再找找。”
她聲音很輕,像是從水底下撈上來的。
“行,不急。”
我轉身回了臥室。
周正已經躺下了,手機扣在胸口,快睡著了。
我坐在床邊沒開燈。
隔著一麵牆,廚房的水聲又響了。
響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灶台上的碗摞得整整齊齊。
幹幹淨淨,擦得發亮。
但鍋裏昨晚剩的半碗湯,一口都沒熱,一口都沒動。
她擦了一夜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