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周桂蘭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在小區涼亭裏吹我。
吹我保送,吹我嫁的好,吹我閨女聰明。
我一直以為,她愛麵子愛到了骨子裏,誇我隻是為了她自己臉上有光。
直到那天晚上,相冊裏我小時候的照片不見了。
我在她枕頭底下找到了它,背麵粘著一條新膠帶。
膠帶底下,是半行她三十年都沒對我說過的話。
......
“我們家晚晚當年拿的是保送名額,考都不用考!”
我媽這一嗓子喊出來,涼亭裏七八個老太太全回頭了。
我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站在台階下,腳就停在那了。
保送?我高考那年考砸了,複讀了整整一年。
李嬸剛說完她外孫女考上了南大,扇子還舉在半空,笑容掛在臉上有點僵。
“桂蘭,你家晚晚不是複讀過......”
“那是她自己不去!”我媽一拍大腿,“名額都給到手了,她嫌學校遠。”
我趕緊上前,把西瓜遞過去。
“李嬸吃瓜,剛冰的。我媽記岔了,我那會兒成績一般。”
“你謙虛個什麼勁。”
我媽白了我一眼,拿起一塊西瓜就咬,汁水順著手腕往下滴,嘴也沒閑著。
“她小學就拿過市裏的獎,照片我都還留著呢,那小臉,跟現在童童一個樣。”
李嬸哦了一聲,扇子搖的更快了。
我站在旁邊,臉上一陣陣發燙。這牛皮再往下吹,她能把我說成清華校長。
回去的路上,我小聲跟她說,媽,下回別這麼講了,人家心裏都有數。
她把西瓜皮往垃圾桶裏一扔。
“有什麼數?我閨女,我愛怎麼誇怎麼誇。”
行吧。三十多年了,她一直這樣,在外頭把我誇上天,回了家一句軟話都沒有。
晚上童童洗完澡,纏著我講睡前故事。
她最愛聽我小時候的事,每次都要看那張“媽媽拿獎”的照片才肯睡。
我從書櫃最底下抽出那本紅皮相冊,塑料膜早就發黃了,翻起來嘩啦嘩啦響。
翻到第三頁,我的手停住了。
紙頁還在,四個相角也在,中間空出一塊,顏色比周圍淺一圈。照片沒了。
“媽媽,照片呢?”
“媽媽明天找找,你先睡。”
把童童哄睡以後,我拿著相冊去了客廳。我媽在看電視,遙控器攥在手裏。
“媽,相冊裏我小時候那張拿獎的照片,你見過沒?”
“舊東西丟了就丟了。”
她頭都沒抬,眼睛還盯著電視。
可那句“就丟了”,她說的又快又穩,中間連個停頓都沒有。
下午在涼亭裏,她明明還說照片留著呢。
我沒再問,回屋躺下了。周正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問我怎麼還不睡。
“沒事,你睡你的。”
我盯著天花板,腦子裏來回轉。下午說留著,晚上說丟了。下午說留著,晚上就丟了。
我媽這人,丟根針都要把屋子翻一遍,那張她拿出去跟人顯擺過好多回的照片,能說丟就丟?
十二點多,我還是下了床。
她房門沒鎖,鼾聲一下一下的,很均勻。
我也說不清自己要幹什麼,手先伸出去了,伸進了她枕頭底下。
枕套是她自己縫的老粗布,布紋一棱一棱的磨著手指頭,裏頭還帶著點她頭發上的潮氣。
指尖碰到一個硬邊,我屏住氣,一點點往外抽。
是那張照片。
月光從窗簾縫裏漏進來,照片上是七歲的我,抱著獎狀站在少年宮門口,完好的連個折痕都沒有。
我記得以前右邊一直被相角壓著。現在相角不在了,露出一隻搭在我肩上的手,袖口深藍色。
那不是我媽的手。
我把照片翻過來。
背麵原本有一行落款,寫著日期和“晚晚留念”,是我媽的字。現在那塊紙被撕下來過,又用新膠帶粘了回去。
膠帶還沒貼牢,摸上去黏糊糊的,扯著我的指腹。
粘歪了一點。歪出來的那條縫底下,露出半行圓珠筆字,筆畫抖的厲害。
“對不——”
後麵全被膠帶壓住了。
我手一抖,照片差點掉在地上。
三十年了,我媽從來沒跟我說過一句對不起。
床上的人翻了個身,鼾聲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