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八點,家族群就炸了。
林曼發了條長語音,六十秒滿格,我沒點開,周稼禾聽的。
他轉述了一句:“她說你心虛不敢驗。”
後麵跟著二姑的消息,三姑的消息,還有我堂哥一個“握手”的表情包。
親戚站隊的速度,比外賣出餐還快。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給念念煎了個蛋。
念念吃了兩口,放下筷子。
“媽,群裏在說什麼?”
“大人的事。”
“是說我的事。”
我看著她。十六歲,眼睛很清,跟林曼不像,跟我也不像。
“吃完再說。”
她沒再問,把蛋吃完了,連蛋黃都沒剩。這孩子從小就這樣,心裏越慌,麵上越穩。
上午十點,門鈴響了。
我開門,是我媽。
她沒提前打電話,手裏拎著一袋橘子,腳上還穿著買菜的布鞋。
進了客廳,坐下,先不說話,從帆布袋裏掏出一遝舊照片擺在茶幾上。
全是念念小時候的。念念和林曼站一起的、念念在林曼家過年的、念念被林曼抱著的。
我一張一張看過去,每張背後都有日期,是我媽的字。
“你媽我不偏不倚說句公道話。”
她開口了。
“曼曼這些年嘴上沒說,心裏苦。自己親閨女在別人家長大,她一個當媽的——”
“媽。”我打斷她。
她頓了頓。
“你讓我說完。”
“你說。”
“你帶念念去做個鑒定,給全家一個交代。要是真弄錯了,兩個孩子換回來也不晚。要是沒錯,曼曼自然沒話講。”
換回來。
十六歲的孩子,說換就換,跟退貨似的。
我倒了杯水放她麵前,沒推。
“媽,那張出生記錄你看了?”
“看了。”
“上麵隻寫了念念。”
“對。”
“兩個人同一天生的,同一間產房,同一撥護士,抱錯了一個——”
我看著她。
“另一個呢?”
我媽手指捏著橘子皮,沒動。
“什麼另一個?”
“林曼的兒子。”
茶幾上的照片被穿堂風吹翻了一張,剛好翻到背麵,我媽的字——“曼曼與念念,念念三歲”。
“念念驗,可以。”
我把照片翻回正麵,一張張碼整齊。
“我有個條件。”
“你說。”
“陸知遙也驗。”
客廳安靜了三秒。
我媽的手停在橘子上,指甲掐進了皮裏,橘子水淌出來,她也沒鬆。
“知遙是曼曼的兒子,驗他做什麼?”
“一起驗,才公平。”
“你這不是胡攪——”
“媽。”
我的聲音不大。
“二十年了,你讓了她多少次,我沒數。我讓了她多少次,你也沒數。”
“今天這個事,我不讓。”
“要驗就一起驗,兩個孩子,兩份報告,誰也別挑。”
我媽坐了一會兒,沒再說話,把橘子放下,拎著袋子走了。
門關上的時候,她回頭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不是生氣。
是慌。
中午,周稼禾告訴我,林曼在家族群裏回了一句:“驗就驗,誰怕誰。當然敢。”
後麵加了三個笑臉。
我沒回消息。
下午四點,我在醫院官網掛了號。親子鑒定,兩組,加急。
下班接了念念,直接開去采樣點。
抽血的時候,護士讓念念把袖子擼上去。
念念很配合,胳膊伸得直直的,看著針紮進去,眼睛都沒眨。
出來的時候,走廊很空,隻有消毒水味。
念念忽然站住了。
“媽。”
“嗯?”
“如果我不是你的,你還會要我嗎?”
我蹲下來。走廊的燈是白的,照在她臉上,鼻尖有點紅。
“你是我的。”
“可如果不是呢?”
“那也是。”
我握著她的手,比昨晚暖了一點。
念念低下頭,咬了一下嘴唇。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走廊盡頭推門進來的護士都沒聽見。
“媽,其實我六歲那年,在你的樟木箱裏,見過那張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