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散席的時候沒人說話。
林曼那句“你怎麼知道我兒子”掛在空氣裏,像一根刺,誰都假裝沒聽見。
我媽第一個站起來,拍了拍林曼的手背,說累了,回去歇著。
我爸把茶杯蓋擰上,看了我一眼,又移開了。
那個眼神我太熟了。意思是:別鬧,給你妹妹個台階。
我沒接。
牽起念念的手,拿了外套,往外走。
念念的手還是涼的。從上桌到散席,她一個字沒說。
周稼禾跟上來,替我拎了包,沒問。他知道這時候不該問。
車停在巷口,我開的門,念念坐進後座,把臉轉向窗戶那邊。
路燈一盞一盞劃過去,她臉上一亮一暗。
我從後視鏡看她,她眼睛是幹的。
沒哭。
十六歲的孩子忍成這樣,比我強。
到家。
念念換了拖鞋,說了句“我去寫作業”,關上房門,沒回頭。
我站在客廳,聽見門鎖哢噠一聲。
周稼禾把水壺燒上,靠著灶台看我。
“你今天太平靜了。”
“嗯。”
“那張出生記錄,你見過?”
我沒回答,走進臥室,從衣櫃最底下拖出那個樟木箱。
箱子是我媽陪嫁給我的,樟木老料,二十多年了,開蓋還有股澀澀的香。
裏麵壓著念念從小到大的成績單、打過的疫苗本、一縷胎發。
最下麵,是一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有收件人,隻有一行字,藍色圓珠筆寫的,字跡抖得厲害——
“林晚秋 親啟 務必本人拆閱”
我把台燈拉近,抽出那張信紙。
紙比那張出生記錄還舊,折痕處已經快斷了。
趙桂英。當年市二院產科夜班護士。寫這封信的時候,她已經查出了肝癌晚期。
信不長,我能背下來。
“林女士,那晚的事不止抱錯一個孩子。兩個孩子都換了。你妹妹後來找過我,給了我兩萬塊,讓我什麼都別說。這封信我不敢寄,托了老鄰居王嬸轉交。我對不起你,也對不起兩個孩子。”
落款日期,念念五歲那年冬天。
我收到這封信的時候,念念剛上學前班,紮兩個小辮子,每天早上要我背她下樓。
那天晚上我坐在這張床上,把信讀了三遍。
然後折好,放回箱底,鎖上。
一鎖就是十年。
周稼禾站在臥室門口,看見了信紙。
他走過來,沒拿,隻是看我。
“這些年,你瞞著我什麼?”
我把信折回去,放進信封。
“她在賭我不敢。”
“誰?”
“林曼。”
我把樟木箱推回衣櫃底。
“她賭我不敢掀桌子。因為一掀,兩個孩子都得疼。”
周稼禾沉默了很久,坐到床邊,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
“那你打算怎麼辦?”
“她先動的。”
我關了台燈。“那就別怪我接著。”
淩晨兩點十七分,手機屏幕亮了。
我沒睡著,一直沒睡著。
消息是陸知遙發的。
微信名還是那個“遙遙”,頭像是張模糊的海邊照片。
他說:
“姨,我問你個事。”
“我小時候,有一年過年在你家,你抱著我在陽台上看煙花。”
“我叫了你一聲。”
“後來姑姑把我拉走了,捂著我的嘴,說不許那麼叫。”
我盯著屏幕,手指發麻。
那年他三歲半。
煙花炸開的時候,他窩在我懷裏,忽然仰起頭,奶聲奶氣地喊了兩個字。
林曼衝過來,一把把他抱走,笑著跟所有人說,這孩子認生認反了。
沒人當回事。
我當回事了。
消息又跳出來一條:
“姨,你說過,等我長大就告訴我——我究竟該叫你,”
然後。
對方撤回了一條消息。
我盯著那行灰字,看了整整五分鐘。
沒追問。
他不敢發完的那個稱呼,我咽回去了二十年。